（一）
林宴数了三遍。
十五根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——以及那根空白的，加上萧三爷刚刚放下的这根刻着“晏“的。
十五根。
原身说“家传铁签仅存其一“。但那地底下埋着十三根，萧三爷手里拿着一根，他自己梦里出现一根。十五根，像是一个被拆散的家族，终于在这一刻聚齐了。
林宴把那根刻着“晏“的签子举起来，对着晨光看。
签身比其他十四根略旧一些，氧化层更深，像是一层被岁月浸透的痂。有几处细小的磕痕，分布在签身中段，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碰过。圆环内侧的“晏“字，笔迹和那根刻着“宴“的不一样——更苍劲，更老练，像是一个写了无数遍的人，闭着眼都能刻出来，刻到肌肉都有了记忆。
“晏“和“宴“。
同一个字，两种写法。前者是姓氏，是根，是来处；后者是名字，是叶，是归途。
林宴把两根签子并排放着。一根朝南，一根朝北，像两个人隔着时光对望。
阿福在旁边小声问：“少爷，这签子咋又多了一根？“
林宴没有回答。
他把十五根签子收回袖筒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收拾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继续烤。“
阿福愣了一下。
“啊？还烤？“
“嗯。“
林宴把新的一批羊肉放上烤架。炉火很旺，松木炭烧得通透，炉膛里的红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暗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。
阿福在旁边站着，手里攥着那本《千字文》，紧张地盯着来往的行人。他的手指把书页捏得发皱，指节发白，像是要从书里攥出什么力量来。
辰时已过，东角门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挑担的货郎、赶路的脚夫、买菜归来的妇人、遛鸟的老头——他们从巷口经过，闻见柳树下飘来的焦香，脚步就慢了，像是一群被香味钓住的鱼。
第一个停下来的，是昨天那个拎鸟笼的老头。
他又来了。
“后生，再来五串。“
阿福抢在林宴前面应声：“好嘞！五串，十文！“
老头看了阿福一眼，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小崽子，昨儿还躲在后面不敢吭声，今儿就学会揽客了？“
阿福脸一红，但没躲。他把收钱的木盒子捧到老头面前，手有些抖，但捧得很稳。
老头把十文钱扔进去，铜钱在盒底叮当作响。他接过肉串，蹲在旁边的石阶上慢慢吃，鸟笼搁在膝盖上，里面的画眉鸟歪着头看他。
第二个停下来的是个年轻妇人，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她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，脚尖在地上蹭了蹭，终于走过来。
“这、这个……能给孩子吃吗？“
林宴看了她一眼。孩子约莫三四岁，趴在娘亲肩上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滋滋冒油的肉串，口水流了娘亲一肩膀。
“能。不放辣。“
妇人松了一口气，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那、那来两串。“
阿福收了四文钱，林宴把两串肉放上烤架。油脂滴在炭上，滋啦作响，香味更浓了。孩子伸着手够，手指在空中抓挠，像是要抓住那缕白汽。
林宴把烤好的两串递过去。
孩子一把抓住，塞进嘴里。然后他不动了。他含着那口肉，瞪大眼睛，看着林宴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嚼了三下。
咽下去。
“娘——“他喊，声音含糊却急切，“还要！“
妇人笑着又摸出四文钱，眼角的细纹里都是笑意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
林宴烤完了一斤羊肉。阿福数钱数得手抖，铜钱在他掌心发烫。
“少爷，四、四十六文！这才半个时辰！“
林宴没说话。
他把新的一斤羊肉拿出来。昨晚从马四娘那儿赊的，一共三斤。原以为今天能卖一天，现在看来——
“阿福。“
“嗯？“
“去马四娘那儿，再赊五斤。“
阿福愣了一下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五、五斤？“
“嗯。就说我申时之前结账。“
阿福撒腿就跑，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脆响，像是一只被放出去的雀儿。
林宴继续烤。
炉火很旺，铁签导热均匀，每一串肉都烤得外焦里嫩。油脂滴在炭上，滋啦作响，白汽升腾，香味飘满整条防火巷。那香味像是有形的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，把路过的人都往柳树下拽。
巳时三刻，阿福抱着五斤羊肉跑回来，跑得气喘吁吁，脸涨得通红。
午时整，第一批客人开始排队。有昨天的熟客，也有新来的，队伍从柳树下一直排到巷口，像是一条蜿蜒的蛇。
未时，五斤羊肉卖完。申时，钱掌柜的炭送到，小伙计看着排队的客人，眼睛都直了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的事。
“林、林公子，你今儿卖了多少？“
林宴没回答。
阿福在旁边替他说：“六斤！六斤羊肉！四十八串！“
小伙计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把炭卸下来，接过林宴递过来的炭钱，揣进怀里，推着车跑了——他急着回去告诉钱掌柜，东角门那个寒酸后生，真把生意做起来了。
（二）
申时三刻，最后一串肉卖完。
阿福蹲在矮桌旁边，把铜钱一枚一枚数了三遍。每一遍都数得极认真，嘴唇翕动，像是在念什么咒语。
“少爷——三百二十四文！“
他把钱捧到林宴面前，手都在抖，铜钱在他掌心叮当作响，像是一群欢快的精灵。
“少爷，三百二十四文！咱们一天挣了三百二十四文！“
林宴接过那堆钱。
他数了一遍。三百二十四文。
除去羊肉成本九十六文（六斤，每斤十六文），炭钱二十四文（三斤，每斤八文），冯老板的火租——他还没想好给多少。净利润，大约二百文。
一天。二百文。
一个月，就是六两银子。
林宴把钱收进口袋。铜钱沉甸甸的，坠得他的腰带往下坠，像是坠着一段实实在在的日子。
“阿福。“
“嗯？“
“从今天开始，你每天工钱五文。“
阿福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听懂。
“五、五文？“
“嫌少？“
“不不不！“阿福使劲摇头，摇得头发都乱了，“少爷，我、我连工钱都没想过……“
林宴从口袋里数出五文钱，放进他手心。铜钱还带着体温，是热的。
“拿着。“
阿福攥着那五文钱，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最后他低下头，使劲擦了擦眼睛，手指把铜钱攥得更紧了。
“少爷，我、我去把炉子收了……“
他跑向柳树下，脚步有些踉跄，像是一个醉汉。
林宴看着他的背影。五文钱，不多。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，靠自己挣到的工钱。第一次，有人承认了他的价值，不是作为仆人，不是作为跟班，而是作为一个能数钱、能收钱、能算对账的人。
林宴转过身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萧三爷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就站在那里，看着林宴，看着阿福，看着柳树下那个还在冒烟的炉子。晨风吹动他的袍角，像是一只黑色的鸟在扑腾翅膀。
林宴走过去。
“又来吃串？“
萧三爷摇了摇头。
“来还东西。“
他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是青灰色的，洗得发白，边角有细密的针脚补过，针脚很齐整，像是出自一个细心的人之手。
他把布包递给林宴。
林宴接过来。布包很轻，轻得像是没有东西。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，因为萧三爷的手在递过来的那一瞬间，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纸已经发黄，边角卷翘，有几处深色的渍痕，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，又像是被岁月泡过。纸上写着一行字。
林宴认出了那个笔迹。
和原身在四书上批注的笔迹，一模一样。清隽，有力，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，像是在交代什么不能错的事。
“父执萧公，予平生知己。若予有不测，家传铁签十四，尽付萧公。他日若有后来者持签至东角门，请公还之。“
落款处有一个名字。
“林晏。“
但不是原身那个林晏。是另一个林晏。笔迹更老练，墨迹更旧，纸张更黄，像是一段被压缩的时光。
林宴抬起头。
“这是……“
“你父亲写的。“萧三爷说。
林宴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“我父亲？“
“林大川。“萧三爷说，“二十年前，晏记烤串的东家。“
林宴低头看着那张纸。纸上的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写得极认真。像是在交代后事。若予有不测。有不测。
他想起冯老板说的话。那年冬天，下大雪。林记烤串的铺子着了火，烧了一夜，烧得精光。
人呢？
没听说有活口。
林宴抬起头。
“那场火——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“
萧三爷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柳树下那棵歪脖柳树，看着那根低垂的枝条，看着那块松动的地砖。他的目光像是一只苍老的手，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二十年前，“他说，“我和你父亲合伙做了一件事。“
“什么事？“
萧三爷没有回答。
他从袖筒里又摸出一张纸。这张纸更旧，边角已经发脆，有几处甚至破了洞，像是一只被虫蛀过的蝶。
他把纸递给林宴。
林宴打开。纸上画着一张图。
不是炉子。
是一张地图。
京城的局部地图。东角门、西角门、南熏坊、北关大街——每一条街巷，每一个路口，都用极细的线条标注着，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
地图上，东角门的位置，用朱笔画了一个圈。圈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“晏记。“
林宴抬起头。
“这是什么？“
“二十年前，“萧三爷说，“你父亲想做的事。“
他伸出手，指着地图上那些标注。他的手指很瘦，指节突出，像是一根根枯枝。
“这些，是炭行的路线。这些，是肉铺的路线。这些，是酱料铺的路线。“
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。
“他想把这些，连成一张网。“
林宴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一张网。从炭到肉，从肉到酱，从酱到签——把所有的供应链，连成一张网。
这和他在现代做的事情——
一模一样。
“他没做成？“林宴问。
萧三爷看着他。
“他做成了。“他说，“但他没有活着看见。“
林宴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张发黄的地图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，看着那个朱红色的圈。圈里的“晏记“两个字，墨迹很淡，像是写到一半没墨了，又像是写到一半，人就没了。
“那场火——“
“不是意外。“萧三爷说。
林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是有人放的？“
萧三爷没有回答。
他把那张地图从林宴手里拿回去，折好，收回袖筒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和什么告别。
“这些事，“他说，“你知道就行了。“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“
萧三爷停住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了侧脸，像是一只警觉的兽。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“
萧三爷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你用那根签子，“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“在东角门升起了火。“
他走进暮色里，玄色的袍子被夕阳染成暗红，像是一滴血融进了大海。
林宴站在原地。
阿福从柳树下跑过来。
“少爷，少爷！炉子收好了，咱们回——“
他看见林宴的脸色，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。
“少爷，你咋了？“
林宴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萧三爷消失的方向，看着那张已经收回去的地图，看着那只还剩一半铜钱的口袋。
二十年前，有人想做成一张网。
二十年后，另一个人站在同一个地方，用同一批签子，升起同一缕火。
林宴把那根刻着“晏“的签子从袖筒里抽出来。他看着那个字，看着那行更浅的刻痕。
“传予后来人。“
他把签子收回去。
“走，回柴房。“
（三）
戌时，柴房。
阿福蹲在角落里，借着半截蜡烛的光，继续描《千字文》。“天地玄黄……宇宙洪荒……“他念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像是一只刚学会说话的鸟。
林宴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摆着十五根签子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——以及那根空白的。
空白签子上，那行字还在。
“晏记——铁签十四，传予识火人。“
“明日申时，柳树下。“
“萧。“
“来。“
他写的那个“来“字，墨迹已经干了。但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压痕，不是他写的，是菜谱自己浮现的。
“今夜子时，柳树下。“
林宴盯着那行字。子时。半夜。柳树下。
他把签子收起来，站起来。
阿福抬起头。
“少爷，你要出去？“
“嗯。“
“去哪儿？“
林宴顿了顿。
“……有点事。“
阿福没有再问。他把那本《千字文》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块护身符。
“少爷，那你小心点。“
林宴看了他一眼。阿福缩在角落里，小小的一团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犬。
“……嗯。“
林宴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夜色像一匹巨大的黑布，把整个京城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沿着熟悉的路走，穿过三条街，走进东角门。防火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锣，一声一声，越来越近，又越来越远，像是一种古老的呼吸。
林宴站在柳树下。
他没有带炉子，没有带炭，没有带肉。只带了十五根签子，和一颗跳得有些快的心。
他等着。
风从防火巷穿过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，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他的后颈。柳树的枝条扫在他肩上，沙沙作响，像是什么人在低语。
他等了一刻钟。
没有人来。
他把那根空白签子从袖筒里抽出来。对着黑暗，他低声说：
“我来了。“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，和更远的地方，更夫的锣声。
林宴把签子收回去。
他转身要走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“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，又像是被风吹过来的。
林宴回头。
黑暗里，一个人影从柳树后面走出来。不是萧三爷。是一个老人。
六七十岁，须发皆白，在黑暗里泛着银光。穿着粗布短褐，佝偻着背，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在黑暗里，亮得惊人，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星。
林宴握紧了袖筒里的签子。
“你是谁？“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林宴，从上往下，从下往上，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，在慢慢地刮着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手里，有十五根签子？“
林宴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“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，指节粗大，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留下的疤痕。疤痕纵横交错，像是一张被火焚烧过的地图。
“给我看看。“
林宴没有动。
老人的手停在空中。他没有催促，他只是等着，像是一棵老树在等着春天。
林宴看着那只手。看着那些烫伤留下的疤痕。看着那些疤痕里，有一道特别深的——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，像是被滚油泼过，又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烙过。
他想起冯老板说的话。那年冬天，下大雪。林记烤串的铺子着了火，烧了一夜，烧得精光。
人呢？
没听说有活口。
林宴从袖筒里抽出那十五根签子。他一根一根，放进老人掌心。动作很轻，像是在交接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——以及那根空白的。
老人低头看着那些签子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根都翻过来，看签尾的圆环，看圆环内侧的字。手指在签身上摩挲，像是在抚摸什么久违的记忆。
看到“晏“字签的时候，他的手顿了一下，指节发白。
看到“宴“字签的时候，他的眼眶红了，眼角有光在闪。
看到那根空白签子的时候——
他抬起头。
他看着林宴，目光里有一种林宴看不懂的东西。那是惊喜？是悲伤？还是某种被岁月磨平的执念？
“这根签子，“他的声音在发抖，像是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，“你从哪儿来的？“
林宴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外婆给的。“
老人愣住了。
“外婆？“
“嗯。“
“你外婆……是谁？“
林宴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，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照透。
“我外婆姓李。“他说，“她二十年前，开过一家调料铺。“
老人握着签子的手，剧烈地抖了一下。签子在他掌心碰撞，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鸟。
他低下头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林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叹息。
“她……还活着吗？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活着。“他说，“在我的那个世界，活着。“
老人抬起头。
他看着林宴，像是看着一个奇迹，一个从时光深处走出来的幽灵。
“你的那个世界……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“他说，“我从另一个世界来。二十年后。“
老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林宴。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风都停了，久到更夫的锣声都远了。
然后他把那十五根签子，一根一根，放回林宴掌心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和什么告别。
“你父亲，“他说，“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“
林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父亲？“
“林大川。“老人说，“你的父亲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是——“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你爷爷。“
（四）
林宴蹲在柳树下，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
爷爷。
他从没想过这个词。在现代，他从小跟着外婆长大。外婆从来不提外公，不提爷爷，不提任何父系的亲戚。他问过一次，外婆说：走了。就两个字。她当时的表情很淡，淡得像是一杯被冲淡的茶。他再也没有问过。
“你……“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柳树裸露的树根上，看着那十五根签子，像是一个守墓人在看着墓碑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你娘……你外婆，她还好吗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她开调料铺，开了三十年。后来铺子关了，她回老家养老。“他顿了顿，“她老了，但精神还好。每天早起，给院子里的花浇水，然后坐在门口晒太阳。“
老人听着，嘴角动了动。那是笑。但笑着笑着，眼眶又红了，眼角有泪光在闪。
“她嫁人的时候，“他说，“我去看过。“
林宴愣住了。
“你去过？“
“嗯。“老人说，“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远远看了一眼。她穿着红嫁衣，被人扶上轿子。轿子走的时候，我跟着走了三里地，直到看不见了，才回来。“
他低下头，声音更轻了。
“我没敢进去。我怕她看见我，会哭。“
林宴沉默着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外婆偶尔会在夜里叹气，叹得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梦呓。他以前不懂，现在他懂了。
老人抬起头。
“你爹他……“他的声音哽住了，像是一根被掐住的弦，“他对不起她。“
林宴没有接话。
老人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。
“那年，我让他去找她。我说，你娘一个人在那边，你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他去了。回来的时候，带着一根签子。“
他指了指那根空白的。
“就是这根。“
林宴低头看着那根签子。空白。没有刻字。像是一张等待被书写的纸。
“他说，这是你娘给他的。“老人说，“她说，这根签子留给将来的孩子。如果有一天，孩子拿着签子来找你，你就把咱们家的事，告诉他。“
林宴握着那根签子。掌心很热，热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外婆。
二十年前，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？
“那场火……“
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是冲着我来的。“他说，“有人不想让我做成那件事。“
“什么事？“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柳树下，蹲下来，手按在那块松动的地砖上。地砖很凉，凉得像是一块冰。
“你帮我掀开。“
林宴走过去。他蹲下来，手指扣进砖缝。用力。地砖掀开了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一声叹息。
下面还是那只坛子。空的。
老人把手伸进坛子。他摸到底部，用力一按。
咔嚓一声。
坛底裂开了。
下面是一个空洞，黑漆漆的，像是一只等待吞噬什么的嘴。
老人把手伸进去。他取出一本账簿。
牛皮封面的账簿，边角被火烧过，焦黑一片，但中间大部分还完好。他把账簿递给林宴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递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林宴接过来。
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是一行字。
“晏记烤串·炭肉账·鼎革三年至鼎革七年“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进炭多少，出炭多少，进肉多少，出肉多少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像是一幅被压缩的时光。
林宴一页一页翻着。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字。不是账目。是一句话。
“炭行柳记，掌柜钱通，鼎革五年起与我合伙。若有不测，此人可信。“
落款处有一个名字。
“林大川。“
林宴抬起头。
钱掌柜。钱通。那个和他谈“三斤炭“生意的钱掌柜。
二十年前，就和他父亲合伙过。
老人看着他的表情。
“你想起来了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钱掌柜——他知道你是他儿子吗？“
林宴摇了摇头。
“他只知道我姓林。“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先别告诉他。“他说，“让他自己想起来。“
林宴把账簿合上。牛皮封面在他掌心发烫，像是一段被压缩的时光在燃烧。
“当年那场火，是谁放的？“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“
“想。“
老人站起来。他走到柳树下，看着那根低垂的枝条。枝条在夜风里摇晃，像是一只招手的手。
“东角门这条防火巷，“他说，“你知道是为什么开的吗？“
林宴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那场火。“老人说，“烧得太大了，烧了半条街。官府为了防火，把两座宅子中间的巷道拓宽，改成了防火巷。“
他转过身。
“那两座宅子，一座是柳记炭行，一座是——“
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。
“是周御史的老宅。“
林宴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周御史。第一卷里那个弹劾他“商贾聚众，有伤风化“的周御史。
“是他放的？“
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他没有亲手放。“他说，“但他想让晏记消失。“
“为什么？“
老人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爹，“他说，“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“
他走到林宴面前。
“你爹想做的事，不只是把炭送到摊子上。“他说，“他想把炭行、肉铺、酱料铺、签子铺——所有和吃食有关的生意，都连成一张网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爹二十年前想做的事，和他现在想做的一模一样。
“周家，“老人说，“是开酱料铺起家的。后来发了财，买了官，成了御史。但他们家最赚钱的生意，还是酱料。“
他看着林宴。
“你爹想绕过周家，直接从江南进酱料。“
林宴明白了。
动了人家的财路。
“那场火之后呢？“
“之后……“老人说，“周家成了京城酱料行的头一把交椅。柳记炭行关了大半年，钱掌柜差点破产。你爹死了，你娘回了老家，我——“
他低下头。
“我活下来了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活下来的？“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掀起自己的衣襟。林宴看见了。
满身的伤疤。
烧伤、刀伤、烫伤——密密麻麻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。那些伤疤在黑暗里泛着暗红，像是一张被火焚烧过的地图，记录着某段不堪回首的时光。
“我从火里爬出来，“老人说，“被人救了。“
“谁？“
老人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姓萧。“
林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萧三爷。
“他救了你？“
“嗯。“老人说，“他把我藏在城外，养了半年伤。伤好了，我回来，把签子埋在这棵柳树下。“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宴。
“然后我去找萧三爷。我说，这些签子，你帮我留着。将来如果有人拿着签子来找你，你就还给他。“
林宴沉默了。
原来是这样。
萧三爷等的，不是他。
萧三爷等的，是这个老人。
“那你这些年……“
“活着。“老人说，“在东角门附近活着，远远看着这棵柳树。“
他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的苍凉。
“没想到，等来的不是我自己，是我的孙子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看着这个满身伤疤的老人。他的爷爷。
“你叫什么？“
老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在发光，像是一朵在夜里绽放的菊。
“林大江。“他说，“你爹叫大川，我叫大江。你爷爷叫大河，你太爷爷叫大海。咱们林家，世世代代和水过不去。“
林宴也笑了。
世世代代和水过不去，偏偏做的生意，是火。
“那现在，“林宴说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“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办？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把那张网，“他说，“织起来。“
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，像是有火在里面燃烧。
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“
老人伸出手，按在他肩上。那只手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落叶。但林宴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，抖得像是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。
“那就织。“老人说，“我帮你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帮我？“
“嗯。“老人说，“我活不了几年了。但这几年，够我教你把账算清楚。“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。
“你外婆说，开饭馆的人，灶上功夫是第二，账本功夫是第一。“
林宴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外婆的话。这个老人，居然知道外婆的话。
老人看着他，笑了。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的温柔。
“你娘嫁给我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。“
“什么话？“
“她说，林大江，你这个人，账算得清楚，人情算不清楚。将来咱们的孩子，千万别像你。“
林宴沉默了。
老人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“
林宴站起来。
他看着那个老人，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爷爷。“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？“
“明天，“林宴说，“我请你吃烤串。“
老人笑了。
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在发光，像是一朵在夜里绽放的菊。
“好。“
（五）
林宴回到柴房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阿福蜷在角落里睡着了，怀里还抱着那本《千字文》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，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林宴没有吵醒他。
他坐下来，把那十五根签子一根一根摆在面前。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——以及那根空白的。
空白的签子上，又多了一行字。
不是他写的。
是他爷爷刚才在柳树下，用手指在签身上刻的。
“大江。“
林宴把那根签子举起来。晨光从门缝漏进来，落在那个新刻的名字上。字迹很浅，但很清晰，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叹息。
他把签子握在掌心。
十五根签子。十五个字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、大江。
他把菜谱翻开。
最后一页，那行字还在。
“今夜子时，柳树下。“
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压痕。
“火起。“
林宴看着那两个字。
火起。
二十年前那场火，是别人放的。
二十年后这把火——
他要自己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