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卯时正,天刚蒙蒙亮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蟹壳青,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,在宣纸上洇开淡淡的痕迹。林宴推开铺子的门,发现萧珩已经到了。
他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——是一个竹筒,上面凿了几个眼儿,插着几根细竹管。那竹筒在他手里转来转去,像是一只被囚禁的螃蟹,徒劳地挥舞着钳子。
林宴走过去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?“
萧珩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沾着竹屑,像是刚从竹林里钻出来的猴子。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两颗被晨露洗过的星辰,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。
“蒸汽烧烤。“
林宴愣住了。
那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,投入他记忆的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什么?“
萧珩站起来,把手里的竹筒举到他面前。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展示珍宝的急切,像是一个孩子在向父亲炫耀新得的玩具。
“你之前说的那个——用蒸汽代替炭火,解决烟熏火燎的问题。“
他看着林宴,目光里带着一种求证的渴望。
“我昨晚想了一夜,画了个图。“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
那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一片被岁月打磨过的叶子。
他递给林宴。
林宴低头看。
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装置——下面是个炉子,上面架着一个铁锅,锅里装着水,锅盖上凿了几个眼儿,插着竹管。竹管的另一端,通向一个铁皮箱子,箱子里放着烤架。
旁边标注着:
“炉火烧水,水沸生汽,蒸汽入箱,闷烤食材。无烟,不焦,省炭。“
那字迹歪歪扭扭,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执着。每一笔每一划都经过深思熟虑,像是在规划某种宏大的蓝图。
林宴看着那张图。
看了很久。
那图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萧珩。
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期待,像是一个等待表扬的学生。
“这是你想的?“
萧珩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自豪。
“嗯。昨晚想的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晨光从巷口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萧珩。“
“嗯?“
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“
萧珩愣了一下,像是没有听懂。
“跑堂的啊。“
林宴摇了摇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跑堂的,想不出这个。“
萧珩笑了,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,像是一朵在晨光里悄然开放的花。
“那你想让我是什么?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张图。
蒸汽烧烤。
在现代,这叫“蒸烤一体箱“。他见过,用过,但从来没想过自己造一个。
萧珩只用了一夜,就画出了设计图。
这个人——
他到底是什么?
“林宴,“萧珩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紧张的期待,“这个法子,能用吗?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断。
“能用。“
萧珩的眼睛更亮了,像是两颗被突然点燃的星辰。
“那咱们试试?“
(二)
辰时,铺子没有开门。
林宴和萧珩蹲在铺子后面,对着那个刚做好的蒸汽箱发愁。
箱子做出来了。
炉子架起来了。
锅放上去了。
水烧开了。
蒸汽出来了。
那蒸汽从竹管里袅袅升起,像是一缕被释放的幽灵,在晨光里盘旋。
但——
肉放进去,半个时辰后拿出来。
还是生的。
那肉块在盘子里躺着,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,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儿。
萧珩看着那块半生不熟的肉,脸垮了下来,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狗。
“为什么不行?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来,检查那个箱子。
箱子是铁皮打的,焊得严严实实。蒸汽从竹管里进来,从另一个竹管里出去。
问题出在哪儿?
他想了想。
“温度不够。“
萧珩愣了一下,像是没有听懂。
“温度?“
“嗯。“林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解释,“蒸汽的温度,只有一百度。烤串需要两百度以上。“
萧珩皱起眉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困惑。
“那怎么办?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蹲在那里,盯着那个箱子。
一百度。
两百度。
差一百度。
怎么把温度升上去?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在现代,有一种东西叫“过热水蒸气“——把蒸汽加压,温度能升到三百度以上。
加压。
怎么加压?
他看着那个箱子。
看着那两根竹管。
一根进,一根出。
如果把出气的竹管堵住——
“萧珩。“
“嗯?“
“把那个出气的眼儿堵上。“
萧珩愣了一下,像是没有听懂。
“堵上?那蒸汽不就憋在箱子里了?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断。
“就是要憋着。“
萧珩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但他还是照做了。
他找了一块布,把出气的竹管堵住。
蒸汽进得来,出不去。
箱子里越来越热。
越来越热。
热得外面的铁皮都烫手,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。
萧珩摸了摸箱子。
“好烫!“
那声音里带着被烫伤后的惊叫。
林宴打开箱门。
里面的肉,已经变色了。
从粉红色变成了灰褐色,带着一种被驯服的温顺。
他拿出来。
咬了一口。
熟了。
那肉质虽然不如炭烤的焦香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鲜嫩。
萧珩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怎、怎么样?“
林宴嚼着那块肉,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。
“熟了。“
萧珩的眼睛亮了,像是两颗被突然点燃的星辰。
“真的?“
“嗯。“
萧珩凑过来,也咬了一口。
他嚼了嚼。
皱起眉头,那表情像是一个品尝苦药的病人。
“没有炭烤的好吃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认同。
“对。“
萧珩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困惑。
“那这个法子,还有用吗?“
林宴想了想。
“有用。“
萧珩等着,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。
林宴说:
“炭烤的,有烟。这个,没烟。“
他看着萧珩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京城有多少人家,想在家吃烤串,又怕烟熏火燎?“
萧珩愣了一下,像是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。
“你是说——“
“外卖。“林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,“用这个箱子烤好了,送到客人家里。没烟,不脏,省事。“
萧珩的眼睛越来越亮,像是两颗被逐渐点燃的星辰。
“那得收多少钱?“
林宴想了想。
“比店里贵三成。“
萧珩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赞叹。
“你这个人,“他说,“真会做生意。“
(三)
午时,铺子开门。
第一批客人已经等急了。
“林东家,今儿怎么这么晚?“
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抱怨,像是一只被饿了太久的猫。
林宴没说话,把肉串放上烤架。
那动作熟练而从容,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。
萧珩在旁边发牌。
发着发着,他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四十来岁,穿着普通的靛蓝布衣,那布料洗得发白,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朴素。头上挽着简单的髻,没有多余的装饰,像是一株在野地里自然生长的草。脸上蒙着一块青布帕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——
萧珩愣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,他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只需要一眼,就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青布,看到后面的容颜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喊出什么。
那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很轻。
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。
但萧珩立刻闭嘴了。
那目光里有警告,有慈爱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那女人在矮桌前坐下来,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。
林宴抬起头。
“吃什么?“
那女人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:
“你们这儿,什么最好吃?“
林宴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。
“羊肉串。“
“那就来十串。“
林宴把十串肉放上烤架。
那女人在等着。
她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东张西望,也没有看林宴烤串。
她只是看着萧珩。
看着他那身灰扑扑的短褐,看着他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,看着他手里那些发牌的竹牌。
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欣慰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看了一会儿,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。
“那个发牌的,“她说,“是新来的?“
萧珩的手顿了一下,像是一只被惊扰的鸟。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平静。
“嗯。“
那女人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赞许:
“看着挺机灵的。“
林宴没有接话。
他把十串肉烤好,放在她面前。
那动作熟练而从容,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。
那女人拿起一串。
咬了一口。
嚼了三下。
她愣住了。
那表情像是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,露出了后面意想不到的风景。
她又咬了一口。
嚼了三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慢慢吃完那十串。
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珍重,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味道。
吃完,她放下签子。
看着林宴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年轻人,“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者的认可,“你这手艺,哪儿学的?“
林宴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深邃。
“祖传的。“
那女人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理解。
“好手艺。“
她从袖筒里摸出一块银子。
五两。
放在桌上。
那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是一枚被封存的承诺。
“不用找了。“
林宴看着那块银子。
“太多了。“
那女人站起来,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告别。
“不多。“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,“值这个价。“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发牌的,“她说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“让他送我几步。“
萧珩的脸白了。
像是一张被突然抽干了血色的纸。
林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萧珩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。
“好、好的。“
他跟在那女人后面,走出铺子。
那脚步有些僵硬,像是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。
(四)
巷子里,那女人走得很快。
那脚步虽然快,却带着一种从容,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。
萧珩跟在后面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那沉默像是一层厚重的幕布,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。
走到一个僻静的拐角,那女人停下来。
她转过身。
把脸上的帕子摘下来。
露出一张脸。
四十来岁,保养得很好,皮肤白净,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温润。眉眼和萧珩有七分像,尤其是那双眼睛,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萧珩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娘。“
太后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欣慰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“瘦了。“
萧珩没说话。
太后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:
“围裙系得歪了。“
萧珩赶紧把围裙整理好,那动作有些笨拙,像是一个被训斥的孩子。
太后又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探究:
“发牌那个法子,谁想的?“
萧珩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:
“我。“
太后愣了一下,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你?“
萧珩点了点头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我儿子,“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赞叹,“居然会做生意了。“
萧珩的脸红了,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。
“娘——“
太后摆了摆手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容。
“那个烤串的,“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探究,“姓林?“
萧珩点了点头。
“林宴。“
太后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:
“林大川的儿子?“
萧珩愣住了,像是一只被突然惊扰的鸟。
“您、您知道?“
太后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“我知道的事,比你多。“
她顿了顿,像是在酝酿什么。
“那场火的事,我也知道。“
萧珩的呼吸顿了一瞬,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鸟。
太后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陈述:
“周延做的事,我知道。林大川做的事,我也知道。“
她看着萧珩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。
“你知道你那个朋友,是什么人吗?“
萧珩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断。
“知道。“
太后等着,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法官。
萧珩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:
“他是想把这京城的天,捅个窟窿的人。“
太后愣了一下,像是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,像是一个听到了意外笑话的孩子。
“捅个窟窿?“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,“你倒是会形容。“
她往前走了一步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威严。
“萧珩。“
“嗯?“
“你跟他合伙,我不拦你。“
萧珩的眼睛亮了,像是两颗被突然点燃的星辰。
“真的?“
太后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断。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“
萧珩等着,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。
太后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告诫:
“你是王爷。“
她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里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“有些事,他做得了,你做不得。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。
“娘。“
“嗯?“
“如果有一天,“萧珩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,“他做的事,我也想跟着做呢?“
太后愣了一下,像是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。
她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这个从小被她养得游手好闲、什么都不在乎的儿子。
现在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执着,是渴望,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“
萧珩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,像是在回避什么。
“娘,您回去吧。别让他知道您是谁。“
太后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欣慰。
“行。“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欣慰,“你长大了。“
她把帕子蒙上脸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绝。
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烤串的,“她说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“明天让他给我办张会员。“
萧珩愣住了。
“您也要办?“
太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一种玩味:
“终身的那种。“
她走进人群里,那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,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萧珩站在原地。
过了很久,他才回过神。
他转身往回跑,那脚步有些匆忙,像是一个急于分享秘密的孩子。
跑回铺子。
林宴正在烤串。
看见他回来,头也没抬。
“送走了?“
萧珩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疲惫。
“嗯。“
林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你娘?“
萧珩的脸又白了,像是一张被突然抽干了血色的纸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“
林宴的嘴角动了动。
那是笑,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笑。
“你俩长得太像了。“
萧珩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,像是一杯被稀释过的药。
“林宴,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,“我娘说,让你明天给她办张会员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从容。
“终身的那种。“
林宴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萧珩。
“终身?“
萧珩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郑重。
“终身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继续烤串。
“行。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,“给她办。“
(五)
申时,铺子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不是太后。
是李铁牛。
他带着五个兄弟,浩浩荡荡地走进来,像是一群占领了据点的山贼。
“林东家!我带人来了!“
林宴看着那五个穿盔甲的人。
“吃腰子?“
李铁牛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豪迈。
“每人三十串!“
萧珩在旁边小声说:“一百八十串……“
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计算,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核算账目。
林宴没说话。
他开始烤。
那动作熟练而从容,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。
李铁牛和那五个人坐着等。
一边等,一边聊天。
那声音像是夏日的蝉鸣,嘈杂而聒噪。
“老李,你说的那个腰子,真有那么好吃?“
“废话!不好吃我带你们来?“
“我要是吃了不满意——“
“不满意我请一个月的酒!“
“行!“
第一批腰子烤好。
那五个人一人一串。
咬了一口。
嚼了三下。
然后他们不说话了。
三两口吃完,齐刷刷看向林宴。
那目光里有震惊,有满足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。
“再来!“
第二批、第三批、第四批。
一百八十串腰子,半个时辰就没了。
五个人吃得满嘴流油,像是一群刚从饿牢里放出来的囚徒。
“老李!太好吃了!“
“明天还来!“
李铁牛得意洋洋,那表情像是一只被表扬的公鸡。
他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。
“林东家,这是今天的。“
林宴接过银子。
李铁牛站起来。
“明天轮到我当值,来不了。后天来!“
他带着人走了。
萧珩在旁边数银子。
“林宴,今天进账多少?“
林宴没说话。
阿福替他答了。
“会员费,五块,两千五百文。卖串的,八贯六百文。赏钱,李铁牛十两,加上那个蒙面女客人的五两——“
他算不过来了,那眉头皱成一团。
萧珩帮他算。
“三十一贯一百文。“
阿福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三十一贯?“
萧珩点了点头。
阿福看着林宴。
“少爷,咱们真的发财了?“
林宴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门口。
那里,又来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。
不是周延。
不是刘老六。
是另一个老头。
六十来岁,穿着便服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那扇子在他手里轻轻摇动,像是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鸟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儿就是晏记?“
萧珩迎上去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是的,客官里面请。“
老头走进来。
他在矮桌前坐下,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。
“听说你们这儿的烤串,京城第一?“
林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。
“是。“
老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断。
“来十串。“
林宴把十串肉放上烤架。
老头坐着等。
他一边等,一边看萧珩。
看得很仔细,像是一个鉴赏家在评估一件瓷器。
萧珩被他看得发毛,像是一只被盯上的猎物。
“客、客官,您认识我?“
老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神秘。
“不认识。“他说,“就是看着面善。“
萧珩松了一口气,像是一个被释放的囚徒。
老头吃完十串,放下银子,走了。
林宴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这个人,“他说,“也认识你。“
萧珩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“
林宴说:
“他看你的眼神,和那个蒙面女客人一样。“
萧珩的嘴张了张。
又闭上。
他看着门口。
那个老头的背影,已经消失在人群里。
“他、他是谁?“
林宴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说:
“明天,可能还有人来。“
(六)
第二天,果然还有人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三个人。
一个穿绸衫的胖老头,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。一个穿青衫的瘦老头,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。一个穿灰袍的矮老头,像是一只被压扁的冬瓜。
三个人走进铺子,在矮桌前坐下。
“林东家,“胖老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,“听说你这儿的会员,终身的那种?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从容。
“有。“
胖老头从袖筒里摸出一锭金子。
放在桌上。
那金子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,像是一轮微型的太阳。
“给我办一个。“
瘦老头也摸出一锭金子。
“我也办一个。“
矮老头也摸出一锭金子。
“还有我。“
萧珩在旁边看着那三锭金子,眼睛都直了,像是两颗被突然撑大的葡萄。
“三、三位客官,你们贵姓?“
胖老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:
“姓王。“
瘦老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淡然:
“姓赵。“
矮老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随和:
“姓钱。“
萧珩在本本上记下来。
“王、赵、钱,各一锭,终身会员。“
他把三块会员牌递过去。
三个人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这字刻得不错。“胖老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认可。
萧珩的脸又红了,像是被火烤过的番茄。
“谢、谢谢……“
三个人把牌子收好。
“林东家,“胖老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探究,“听说你还有个新玩意儿,叫什么——蒸汽烧烤?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从容。
胖老头说:
“改天送到府上试试。“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刺。
放在桌上。
那名刺是烫金的,带着一种低调的奢华。
林宴低头看。
“王仁,户部侍郎。“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户部侍郎。
正三品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那个胖老头。
胖老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容。
“年轻人,“他说,“好好干。“
他站起来。
三个人一起走了。
萧珩凑过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震惊。
“户部侍郎?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平静。
萧珩看着那张名刺。
“他怎么会来?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门口。
那里,一个人影正走过来。
是昨天那个穿便服的老头。
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,那扇子在他手里轻轻摇动,像是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鸟。
走进来,在矮桌前坐下。
“林东家,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,“给我也办个会员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您贵姓?“
老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神秘。
“姓李。“他说,“李德。“
林宴把会员牌递给他。
老头接过来。
看了看。
“这字,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,“像老三的手笔。“
萧珩愣住了。
老三?
说的是他?
老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。
“老三,“他说,“你娘让我来看看你。“
萧珩的脸又白了,像是一张被突然抽干了血色的纸。
“您、您是——“
老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容。
“我叫李德。“他说,“你娘的老家人。“
他看着萧珩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她说你在这儿当跑堂,让我来看看,是不是真的。“
萧珩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。
“是真的。“
李德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认可。
“挺好。“他说,“比在府里游手好闲强。“
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老三,“他说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“你娘说,那个终身会员,给她留着。“
他走了。
萧珩站在原地。
林宴走过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探究。
“你娘的老家人?“
萧珩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疲惫。
“嗯。“
“也是当官的?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内务府总管。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内务府总管。
管着整个皇宫的吃喝拉撒。
太后让他来看萧珩。
顺便——
办个会员?
(七)
申时,林宴收摊。
今日进账:四锭金子,外加三十几贯铜钱。
他把钱收好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谨慎。
他把签子擦干净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仪式感。
萧珩在旁边脱围裙。
“林宴。“
“嗯?“
“今天这些人——“
林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等待。
萧珩说:
“都是我娘派来的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萧珩继续说:
“她让人来看看,我到底在干什么。“
他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她怕我吃亏。“
林宴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娘,“他说,“挺疼你的。“
萧珩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疑惑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“
林宴说:
“因为她亲自来了。“
萧珩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宴。
林宴也在看他。
“昨天那个蒙面女客人,“林宴说,“是你娘。“
萧珩的嘴张了张。
“你、你知道?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从容。
“知道。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还给她办终身会员?“
林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她是你娘。“
萧珩的眼眶红了,像是有泪水在里面打转。
他低下头。
使劲眨了眨眼睛。
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已经不红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林宴,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感激,“谢谢。“
林宴没有回答。
他把围裙解下来。
“明天还来?“
萧珩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断。
“来。“
(八)
戌时,城外破庙。
林宴推开门。
那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是在抱怨某种频繁的打扰。
爷爷坐在火堆旁,那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他看见林宴进来,没有说话。
只是指了指对面。
林宴坐下。
他看着爷爷,目光里带着一种紧迫。
“今天来了很多人。“
爷爷等着,那姿态里带着一种长者的从容。
林宴说:
“户部侍郎。内务府总管。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。“
爷爷的眉头动了一下,像是一只被惊扰的猫。
“户部侍郎?“
“嗯。“林宴说,“姓王,叫王仁。“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王仁,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,“你爹当年的朋友。“
林宴愣住了。
“我爹的朋友?“
爷爷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确认。
“你爹办行会的时候,他帮过忙。“
他看着林宴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后来你爹出事,他什么都没说。“
林宴的手按在袖筒上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本能的警觉。
“那他今天来——“
爷爷说:
“来看看你。“
他顿了顿,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也看看那个发牌的。“
林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。
“发牌的?“
爷爷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姓萧的年轻人。“
他看着林宴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。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。“
爷爷等着,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法官。
林宴说:
“靖王。“
爷爷的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一只被突然惊扰的猫。
他看着林宴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他是王爷,还让他当跑堂?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从容。
“他自己愿意的。“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有意思。“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“
他看着火堆。
“太后让人来看儿子。王仁来看老朋友的儿子。“
他顿了顿,像是在总结什么。
“你这铺子,快成半个朝堂了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火堆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,像是一幅流动的画。
“爷爷。“
“嗯?“
“那个行会,“林宴说,“什么时候能开?“
爷爷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。
“你想开了?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你把名单上的人找齐。“
林宴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。
上面还有二十几个名字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有些人,他知道在哪儿。
有些人,他完全不知道。
“这些人,“他说,“都在京城吗?“
爷爷摇了摇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奈。
“有些不在。“他说,“有些在北疆,有些在南边,有些——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“
林宴看着那张名单。
二十几个人。
散落在天涯海角。
他只有一个人。
怎么找?
爷爷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察。
“你急什么?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爷爷说:
“你爹当年,用了三年。“
他看着林宴。
“你才多久?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爷爷站起来。
走到他面前。
按了按他的肩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长者的慈爱。
“慢慢来。“他说,“网要一根一根织,线要一根一根捻。“
他顿了顿,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签子要一根一根收。“
林宴低下头。
看着袖筒里那二十一根签子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、大江、萧、归、北、张、刘、还有那块刻着“周“的会员牌——不对,那不是签子。
那是周延的。
他看着那块会员牌。
周延。
他为什么要来办会员?
他到底想干什么?
爷爷看着他。
“想什么呢?“
林宴抬起头。
“周延。“
爷爷的眉头皱了起来,像是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“
“办会员。“林宴说,“还给了四千五百文赏钱。“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火堆。
“周延这个人,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告诫,“不做没目的的事。“
他转过头,看着林宴。
“你要小心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断。
(九)
亥时,林宴回到柴房。
阿福已经睡了。
他缩在角落里,抱着那本《千字文》,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,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在说梦话。
林宴坐下来。
他把那二十一根签子摆在面前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、大江、萧、归、北、张、刘、还有那块刻着“周“的会员牌。
他看着那块会员牌。
周延。
他爹的仇人。
他的仇人。
现在,是晏记的会员。
他拿起那块牌子。
翻来覆去地看。
刻得很好。
比萧珩刻的好。
比刘老六刻的也不差。
他把牌子放下。
把菜谱翻开。
最后一页,又多了一行新的压痕。
“名单第二十一人:南城,柳家酱园,柳三娘。“
林宴看着那行字。
柳三娘。
名单上第二十一个人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窗外。
天黑了。
明天,新的一天。
新的开始。
(十)
次日卯时,林宴来到铺子门口。
萧珩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看见林宴,他笑了笑,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林宴,你看这个。“
林宴走过去。
萧珩手里拿着的,是一块新刻的会员牌。
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。
这块是黑檀木的。
又黑又亮,摸上去像玉一样滑。
正面刻着四个字:
“终身黑金。“
背面刻着一个字:
“萧。“
林宴愣住了。
“这是——“
萧珩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:
“我娘让人送来的。“
他把牌子他递给林宴。
“她说,这是她的会员牌。终身黑金,只此一块。“
林宴接过那块牌子。
沉甸甸的。
刻得真好。
比那些普通会员牌好一百倍。
“她什么意思?“林宴问。
萧珩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。
“她说,“萧珩说,“从今天起,她是晏记的会员了。以后来吃串,不要钱。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“不要钱?“
萧珩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她说,她吃的串,算在我的工钱里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同意?“
萧珩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。
“不同意也不行啊。“他说,“她是我娘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那块黑檀木牌子收起来。
“行。“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,“终身黑金。“
他看着萧珩。
“你娘什么时候再来?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“他说,“但她说了,下次来,要吃限量版。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“限量版?“
“嗯。“萧珩说,“她说,她听人说,你这儿有烤香菇,每天只烤十串。她要吃那个。“
林宴的嘴角动了动。
那是笑。
“行。“他说,“给她留着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