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林宴醒得很早。
或者说，他根本没睡。
昨夜萧珩——不对，应该叫靖王——离开厨房之后，他一个人坐了很久。灶里的火早已熄灭，只剩几缕青烟袅袅上升，像是谁的叹息，在昏暗的厨房里盘旋不去。他坐在那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石头上，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，听着远处牢房里传来的鼾声、梦呓、以及偶尔的梦哭。
靖王。
当今圣上的亲弟弟。
太后嫡出的幼子。
那个传说中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的闲散王爷。
居然蹲在牢房的厨房里，跟他一起偷吃烤串。
林宴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窗户。天还没亮，窗外黑漆漆的，只有几颗星星挂在上面，像是被钉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，冷漠而遥远。他想起萧珩说的话，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。
“我娘说，出来体验生活，就得吃牢饭。“
太后让他来坐牢？
这是什么操作？
他想起萧珩吃烤串时的表情。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，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燃烧，却又在燃烧的最深处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那是怀念，是追忆，是二十年来某个被封存的午后，在记忆的深处忽然被唤醒。
“二十年了。“
二十年。
一个王爷，二十年没吃过烤串。
因为那个烤串摊，是晏记的。
因为那个烤串摊，被他爹周延烧了。
林宴的手按在袖筒上。
空的。
签子不在身边。
但他知道，那十九根签子，马老大收得好好的。那个粗粝的汉子，虽然不懂这些签子意味着什么，但他知道那是林宴的命根子，是他在这世间行走的底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带着牢房里特有的霉味和烟火气，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。
站起来。
走到那堵墙边。
透过那个碗口大的洞，他看见萧珩也醒了。正靠在墙上，目光穿过黑暗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，像是深潭里的水面，倒映着天光。
“早。“萧珩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早。“
萧珩笑了笑，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，像是一朵在暗夜里悄然开放的花。
“想了一夜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，没有否认。
萧珩从那个洞里递过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。
皱巴巴的，边角还沾着一点油渍——昨晚烤串蹭上的。那油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，像是一枚被封存的记忆。
林宴接过来。
低头看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字迹很漂亮，是他见过的那种——从小用最好的笔墨纸砚练出来的。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，像是山间的溪流，自然而然地流淌，却又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深厚的底蕴。
“合伙契约“
“甲方：萧珩“
“乙方：林宴“
“兹因双方情投意合，愿共同经营烤串生意，特立此契。“
“一、甲方出资白银五百两，作为启动之资。“
“二、乙方出技术、出人手、出主意，负责日常经营。“
“三、盈利对半分成，亏损对半承担。“
“四、凡事商量着来，不吵架，不翻脸。“
“五、若有一方反悔，罚请对方吃一个月烤串。“
“立契人：“
后面空着两行。
林宴看完，抬起头。
萧珩正隔着那个小洞看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，像是一个孩子在等待大人的评判。
“怎么样？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第五条，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“罚得太轻了。“
萧珩愣了一下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评价。
然后他笑了，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。
“那你说罚什么？“
林宴想了想。
“罚给对方当一个月跑堂。“
萧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，像是一幅画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跑堂？“
“嗯。“林宴说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，“端盘子、擦桌子、收钱、洗碗。一个月。“
萧珩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有震惊，有犹豫，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最后都化作了一种奇异的释然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，像是一个终于下定决心踏上未知旅程的旅人。
“行。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，“就按你说的。“
他从那个洞里又递过一支笔。
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，笔杆光滑，笔尖饱满，显然是被精心保养过的。
林宴接过笔。
在那张契约的末尾，签上自己的名字。那字迹歪歪扭扭，带着一种现代人的生涩，却奇异地有一种力量感，像是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。
萧珩接回去。
也签上自己的名字。那字迹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，却又在收笔的地方微微一顿，显露出某种郑重。
然后他把那张契约从洞里塞过来。
“你收着。“
林宴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。
看着上面两个并排的名字。
萧珩。林宴。
一个王爷，一个穿越者。
在这间昏暗的牢房里，在这堵破墙的两边，签了一份合伙契约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
又有点——
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是命运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，忽然露出了一张意想不到的牌。
他把契约折好，收进怀里。那纸张带着他的体温，贴着心口的位置，像是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。
“萧珩。“
“嗯？“
“你那个五百两，什么时候能到位？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等我出去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能出去？“
萧珩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神秘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去，我就什么时候出去。“
（二）
辰时，牢头来了。
他站在铁栅栏外面，看着林宴。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像是看着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的器物，既有欣赏，也有不舍。
“林东家，有人来看你。“
林宴站起来。
谁来看他？
阿福？马老大？还是——
他跟着牢头走到探视的地方。走廊很长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像是谁的心跳。阳光从尽头的小窗里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，像是一个遥远的承诺。
隔着栅栏，他看见一个人。
周瑞。
他站在栅栏外面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多了，但还是白，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，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袍，外面罩着狐皮披风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那狐皮披风看起来很新，像是第一次穿出门，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。
看见林宴，他的眼眶红了。
那红色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晕开，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林宴……“
林宴走过去。
在栅栏边坐下来。那石头凳子很凉，凉意透过粗布裤子，直抵骨髓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“
周瑞低下头。
“我、我听说了……“
他打开食盒。
里面是几碟点心，还有一碗热汤。点心做得精细，梅花形状的，荷花形状的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兔子形状，显然是用了心思的。热汤冒着袅袅的热气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“我给你带了吃的……“
林宴看着那些点心。
做得精细，是周府厨房的手艺。每一刀每一划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完美，像是在展示某种不可逾越的阶层。
“你爹知道你来？“
周瑞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偷着出来的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瑞。“
“嗯？“
“你回去吧。以后别来了。“
周瑞愣住了。
那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，茫然，震惊，还有某种难以置信的委屈。
“为什么？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爹要是知道你来见我——“
“我不怕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周瑞低下头。
“林宴，我爹做的事，我知道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积攒勇气。
“那场火，我也知道。“
林宴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看着周瑞。
周瑞也在看他。
那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躲闪。那目光里有愧疚，有愤怒，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渴望，像是一株在石头底下挣扎了太久的幼苗，终于决定破土而出。
“我小时候，“周瑞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，“我爹不让我出门。他说外面乱，说人心险恶，说我身体不好，不能吹风。但我偷听过他和我娘的说话。“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。
“他说，林大川不识抬举，非要做那个行会。不做行会，就不会死。“
林宴的手按在栅栏上。
那铁条冰凉，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，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。
周瑞看着他。
“林宴，我欠你的。“
林宴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欠我。“
周瑞愣了一下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答案。
林宴说：
“你爹是你爹。你是你。“
他看着周瑞。
“你每天走多少步了？“
周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四、四千多……“
“继续走。“林宴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每天加一百步。一个月后，你就能跑到城外去了。“
周瑞的眼泪下来了。
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一颗地砸在狐皮披风上，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他使劲擦。
擦不掉。
“林宴，我、我会帮你出去的……“
林宴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“
他站起来。
“回去吧。“
他转身往回走。
身后，周瑞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一种哭腔，却又奇异地坚定。
“林宴！我明天还来！“
林宴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前方，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，看着尽头那方明亮的光斑。
（三）
林宴回到牢房的时候，萧珩正隔着那个小洞往外看。
“谁来看你？“
“周瑞。“
萧珩的眉毛动了一下，像是一只警觉的猫。
“周延的儿子？“
“嗯。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来干什么？“
林宴在墙边坐下来。
“送吃的。“
萧珩透过那个小洞，看着那几碟点心。那目光里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，像是一个见惯了山珍海味的人，忽然对一碟粗茶淡饭产生了兴趣。
“周府的点心，“他说，“我吃过。还行。“
林宴没有回答。
萧珩又问：“他说什么了？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，那场火的事，他知道。“
萧珩没有说话。
那沉默像是一层厚重的幕布，忽然落下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。
林宴看着那堵墙。
“萧珩。“
“嗯？“
“你认识周延？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认识。“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？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聪明。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“特别聪明。但不是那种让人喜欢的聪明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他做官之前，是开酱园的。周家酱园，你听说过吗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听说过。“
萧珩说：
“他靠酱园发了财，然后买官。先是从七品买起，一路买到御史。“
他看着林宴。
“他这辈子，只做一件事——往上爬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萧珩继续说：
“你爹那个行会，挡了他的路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挡他路的人，他不会放过。“
林宴靠在墙上。
他看着那扇巴掌大的窗户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那个小洞里漏进来，落在他脚边，像是一方金色的池塘，里面游弋着细小的尘埃。
“萧珩。“
“嗯？“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和周延对上——“
萧珩打断他。
“我帮你。“
林宴转过头。
透过那个小洞，他看着萧珩。
萧珩也在看他。
“你帮我？“林宴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探究，“他是御史。你是王爷。你帮他还是帮我，你娘会怎么想？“
萧珩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我娘？“他说，“我娘要是知道周延做过什么，她会亲手把他送进大牢。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萧珩看着他。
“林宴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？“
林宴摇了摇头。
萧珩说：
“我娘说，我整天待在王府里，不知道老百姓怎么过日子。她让我出来看看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。
“她说，你看看那些做小买卖的，一天挣多少钱，一天花多少钱，遇到事怎么办。看明白了，再回去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——“
“所以我找了个由头，把自己送进来了。“萧珩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，“大牢里，什么人都有。小偷、醉汉、欠钱的、打架的——最能看清人心的地方。“
他看着林宴。
“然后我就看见你了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萧珩说：
“你进来第一天，就开始算账。算人力，算工时，算产出。第二天，就开始组织人干活。第三天，就把这牢里收拾得井井有条。“
他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就想跟我合伙？“
萧珩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“
“为什么？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因为，“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入林宴的耳中，“你让我觉得，活着有点意思。“
（四）
那天下午，林宴继续组织犯人干活。
萧珩继续当监工。
那两百个犯人，现在已经被林宴分成了五个小组。
一组做饭，一组送饭，一组打扫，一组倒马桶，一组编草鞋。
编草鞋是林宴新加的。
他发现牢里有很多干草，都是铺地用的，用旧了就换新的，旧的扔了可惜。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编成草鞋。草鞋可以卖给外面的小贩，换点钱，给犯人加餐。
犯人们一开始不愿意。
“编草鞋？那是女人干的活！“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愤怒。
林宴看着那个说话的犯人。
“你不想干？“
那犯人被他看得发毛，眼神闪烁。
“我、我……“
“不干也行。“林宴说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那你就去倒马桶。“
那犯人立刻闭嘴了。
编草鞋的小组成立了。
第一天，编了二十双。手艺生疏，草鞋歪歪扭扭，像是一只只醉酒的螃蟹。
第二天，编了五十双。手艺精进，草鞋开始有模有样，像是一只只蓄势待发的蚱蜢。
第三天，牢头来找林宴。
“林东家，你那些草鞋，有人要买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谁？“
“外面的小贩。“牢头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奇，“他说这草鞋编得结实，愿意出三文一双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卖。“
牢头走了。
萧珩从那个小洞里探出头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兴奋。
“三文一双？你编了多少？“
“七十双。“
萧珩算了算。
“二百一十文？“
“嗯。“
萧珩的眼睛亮了，像是两颗星辰在夜空中绽放。
“这生意能做啊！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想做？“
萧珩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怎么做？“
林宴说：
“你有钱。有人。有关系。你把草鞋收过来，拿到外面去卖。卖的钱，一半给犯人加餐，一半——咱俩分。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林宴。
“你认真的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萧珩笑了。
“行。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，“等出去就干。“
（五）
那天晚上，萧珩又溜进厨房。
林宴正在烤串。
边角料攒了一天的，够烤十来串。那些肉筋、碎骨、肥油，在别人眼里是垃圾，在他眼里却是宝贝。他用签子串好，在灶上生起火，看着肉串在火上滋滋作响，香气四溢。
萧珩蹲在他旁边，像是一只等待投喂的猫。
“林宴。“
“嗯？“
“你说的那个'合伙制代替终身雇佣制'，是什么意思？“
林宴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萧珩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词？“
萧珩笑了笑。
“你之前说的。“他说，“忘了吗？“
林宴想起来了。
那是他刚进来的时候，对着墙自言自语，说了一堆现代管理术语。那些词汇像是一串密码，来自另一个世界，他以为没人能听懂。
萧珩全听见了。
“合伙制，“林宴说，像是在翻译某种外语，“就是让干活的人，也变成老板。“
萧珩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变？“
林宴把一串肉翻了个面，那肉在火上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金黄色。
“比如你那五百两，投进来开店。我出技术，出人手。赚了钱，咱俩对半分。“
萧珩点了点头。
“这不就是咱俩现在这样吗？“
林宴摇了摇头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远见，“第二步，让店里的伙计也入股。“
萧珩愣住了。
“伙计？入股？“
“嗯。“林宴说，“干得好的伙计，给他一点股份。店赚了钱，他也能分一份。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不是更拼命干活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那老板呢？老板不就赚得少了？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老板赚得少了，但店赚得多了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一百个人的店，每人分一点，加起来可能比一个人独占还多。“
萧珩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灶里的火，看着那些在火上滋滋作响的肉串，看着那些升腾而起的青烟。
“林宴，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担忧，“你这个想法，要是让那些当官的听见——“
“会怎么样？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他们可能会说你妖言惑众。“
林宴笑了。
“然后把我再关进来？“
萧珩也笑了。
“有可能。“
他把一串烤好的肉拿起来。
咬了一口。
嚼了三下。
“林宴。“
“嗯？“
“你这个法子，我想试试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试什么？“
萧珩说：
“等我出去，我找几个王府的奴才——不对，王府的下人。让他们也入股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“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更拼命干活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萧珩。
看着那张天生带笑的脸上，那一点点认真的表情。
“你认真的？“
萧珩点了点头。
“认真的。“
林宴笑了。
“行。“他说，“等出去就试。“
（六）
第七天，周瑞又来了。
他还是提着那个食盒。
还是偷偷来的。
他隔着栅栏，看着林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，像是一个等待表扬的孩子。
“林宴，我今天走了五千步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“
周瑞把食盒递进来。
“我给你带了烤串。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“烤串？“
周瑞点了点头。
“我让厨房照着你的法子做的。不知道好不好吃。“
林宴打开食盒。
里面是几串肉。
烤得黑一块白一块，有的地方焦了，像是一块块炭；有的地方还没熟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。签子串得歪歪扭扭，肉块大小不一，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士兵在站队。
他拿起一串。
咬了一口。
嚼了三下。
那味道很复杂。焦糊的苦味，半生不熟的腥味，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调料味，像是一场混乱的交响乐。
周瑞紧张地看着他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怎、怎么样？“
林宴把那串肉吃完。
“还行。“
周瑞的眼睛亮了，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。
“真的？“
“嗯。“林宴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“第一次烤成这样，不错了。“
周瑞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，那种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，像是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。
“林宴，等我学会了，你来周府，我给你烤！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爹会让？“
周瑞的笑容顿了一下，像是一幅画被突然泼上了墨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……我会说服他的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隔着栅栏，看着周瑞。
看着这个从小被关在府里、没见过什么人的少年。
“周瑞。“
“嗯？“
“你每天出来，你爹知道吗？“
周瑞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偷着出来的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回去吧。“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明天别来了。“
周瑞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爹迟早会知道。“
周瑞的眼眶又红了，那红色像是潮水，迅速漫上来。
“我不怕——“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“林宴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理解，“但你怕不怕，不重要。“
他顿了顿。
“重要的是，你爹怕。“
周瑞愣住了，像是没有听懂。
林宴说：
“你爹怕你跟我学坏。怕你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。怕你——“
他停下来。
看着周瑞。
“怕你变成他控制不了的人。“
周瑞的眼泪下来了。
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一颗地砸在食盒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低下头。
肩膀在抖。
很久。
他抬起头。
“林宴，我、我能变成那样的人吗？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能。“
周瑞愣住了。
林宴说：
“你每天走五千步。每天学烤串。每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每天想出门就出门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描绘一幅画卷。
“一个月后，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。“
周瑞的眼泪还没干，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那笑容像是一株在雨后破土而出的幼苗，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。
“真的？“
“真的。“
周瑞站起来。
他把食盒收好。
“林宴，我明天还来。“
他转身跑了，那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，像是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。
林宴看着他的背影。
萧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这孩子，挺有意思的。“
林宴回头。
萧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来了，正靠在墙边，看着他。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？“
萧珩笑了笑。
“监工嘛，到处转转。“
他走过来。
看着周瑞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要是真能变成你说的那样，“萧珩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预见，“周延就得头疼了。“
林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手里的食盒。
里面还有几串烤焦的肉。
他拿起一串。
咬了一口。
嚼着嚼着，他忽然笑了。
萧珩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？“
林宴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“
他只是想起一件事。
周瑞那孩子，烤的肉虽然焦了，但腌料的比例是对的。盐、花椒、茱萸，不多不少，恰到好处。
他只看过他烤几次，就记住了。
这孩子，有天分。
（七）
第九天晚上，牢头来找林宴。
“林东家，有人保你出去了。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“谁？“
牢头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神秘。
“姓萧的。“
林宴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萧珩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那堵墙。
那个小洞里，萧珩正冲他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意，像是一个完成了恶作剧的孩子。
“林宴，出去以后，别忘了咱俩的契约。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你什么时候出去？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明天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牢头。
“能不能再等一天？“
牢头愣住了。
“等一天？为什么？“
林宴说：
“明天和他一起出去。“
牢头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墙那边。
然后他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。
“行。“他说，“我帮你问问。“
他走了。
林宴走到墙边。
透过那个小洞，他看着萧珩。
“萧珩。“
“嗯？“
“出去以后，去哪儿找你？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东角门。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承诺，“柳树下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“
萧珩从那个洞里又伸出手。
林宴握住。
这一次，两只手都是热的。那热度像是一团火，从掌心蔓延开来，一直烧到心底。
“林宴，“萧珩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，“合伙愉快。“
林宴笑了。
“合伙愉快。“
（八）
第十天上午，林宴和萧珩一起走出大牢。
阳光很刺眼。
林宴眯着眼睛，适应了好一会儿，才看清眼前的一切。那阳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，刺穿了他在牢房里待了十天的眼睛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明亮。
阿福站在门口。
他看见林宴，撒腿就跑过来，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了太久的小狗，终于重新找到了家。
“少爷！少爷！“
他抱住林宴，哭得稀里哗啦，那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，瞬间打湿了林宴的肩头。
“少爷你没事吧？你有没有挨打？有没有饿着？有没有——“
林宴按了按他的肩。
“没事。“
阿福使劲擦眼泪。
擦不掉。
那泪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，固执地流淌。
马老大走过来。
他站在林宴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那目光像是一把尺子，在丈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。
“林东家，瘦了。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牢里伙食一般。“
马老大笑了，那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绽开，像是一朵在岩石上开出的花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
递给林宴。
那布包很沉，带着一种熟悉的触感。
林宴打开。
十九根签子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、大江、萧、归、北、张。
一根不少。
那竹签被手心的汗浸得温润，每一根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，像是谁的体温。
他抬起头。
“谢了。“
马老大摇了摇头。
“应该的。“
柳树下，站着一个人。
萧三爷——不对，应该叫萧珩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林宴。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身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，面白无须，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，垂手立着。那姿态恭敬得像是一株被修剪过的盆栽，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。
萧珩看见林宴看过来，笑了笑。
“林宴，明天见。“
他转身走了，那背影在柳树的掩映下，渐渐消失。
那个青灰袍子的人跟在后面，脚步轻得像是一只猫。
阿福在旁边小声问：“少爷，那个是谁啊？“
林宴看着萧珩的背影。
“一个朋友。“
阿福愣了一下。
“朋友？少爷在牢里交的朋友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“
他把那十九根签子收好。
那签子贴着他的胸口，像是一颗颗重新跳动的心脏。
“走，回去。“
（九）
柴房。
还是那间柴房。
阿福已经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，门口还新编了一个草帘子，挡风用的。那草帘子编得很用心，每一根草茎都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一面小小的城墙。
林宴坐下来。
他把那十九根签子一根一根摆在面前。
盐、火、刀、炭、肉、签、油、酱、酒、糖、椒、姜、宴、晏、大江、萧、归、北、张。
他看着那根“萧“字签。
萧珩。
靖王。
他的新合伙人。
他把那根签子拿起来。
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。
签尾的圆环内侧，那个“萧“字，刻得很深。那笔画里带着一种力量感，像是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要把这个名字刻进某种永恒。
他想起萧珩说的话。
“合伙愉快。“
他把签子收好。
把菜谱翻开。
最后一页，又多了一行新的压痕。
“明日申时，东角门柳树下。“
林宴看着那行字。
申时。
柳树下。
他抬起头。
窗外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明天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开始。
（十）
次日申时，东角门。
林宴站在柳树下。
阿福跟在他身后，紧张地东张西望，像是一只警觉的松鼠。
“少爷，那个朋友，什么时候来？“
林宴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巷口。
申时一刻，一个人影出现了。
萧珩。
他还是穿着那身玄色长袍，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。但今天，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那包袱看起来很沉，把他的肩膀都压得微微倾斜。
他走过来。
在柳树下站定。
“林宴。“
“萧珩。“
萧珩把那个包袱递过来。
林宴打开。
五百两银子。
白花花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那光芒在阳光下闪烁，像是一片被冻结的湖泊。
“说好的启动资金。“萧珩说。
林宴看着那些银子。
又看着萧珩。
“你想好店开在哪儿了吗？“
萧珩想了想。
“周府对面。“
林宴愣了一下。
萧珩看着他。
“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“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强调什么。
“而且，我想看看周延看见咱们在他对面开店，会是什么表情。“
林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“
萧珩也笑了。
他伸出手。
“林宴，从现在开始，我是你的合伙人了。“
林宴握住那只手。
“小萧。“
萧珩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“
林宴看着他。
“你化名。小萧。跑堂的。“
萧珩张了张嘴。
又闭上。
他看着林宴，目光里有震惊，有犹豫，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真让我当跑堂？“
林宴点了点头。
“合伙契约第五条。反悔的，给对方当一个月跑堂。“
萧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，像是一个终于接受命运的赌徒。
“行。“他说，“一个月就一个月。“
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，那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林东家，今天干什么？“
林宴看着那张天生带笑的脸上，那一点点认真的表情。
“今天，“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，“先学串肉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