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水妖惑心

离开临渊城的第三日清晨,沈墨在一阵心悸中醒来。

他猛地坐起身,冷汗已经浸湿了粗布衣衫。胸口的劫血像是煮沸的水,汩汩地翻涌着,比前两日更加灼烈。身旁的洛清漪早已醒着,正用一块布擦拭着她的金针,晨光透过林叶的缝隙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倒添了几分柔和。

“来了?”洛清漪头也不抬地问。

沈墨点头,指尖微微发颤:“比昨日更厉害……这次会是什么?”

他们已在苍莽山脉的边缘走了两日,远离了临渊城的魔气,却离镇魔山越来越近。洛清漪说过,越靠近祖地,封印的裂隙影响越明显,劫难也可能越发凶险。

“看方向,我们今日要过黑水河。”洛清漪将金针收进锦囊,“你的劫血反应与水系有关,恐怕是水妖一类的东西。”

沈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密林深处,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。他握紧了怀中的镇魂铃,那冰凉的触感能让他稍稍镇定:“水妖……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吗?”

“比那要凶得多。”洛清漪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草屑,“寻常水妖靠吸食生灵精气为生,被魔气沾染后,会变得格外贪婪。黑水河水流湍急,两岸多是悬崖,一旦出事,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
她从包裹里取出两块干粮递给他:“多吃点,保持体力。过会儿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别信。水妖最擅长惑人心智,你的劫眼还未觉醒,很容易被它们迷惑。”

沈墨接过干粮,用力咬了一口。粗糙的麦饼在口中干涩难咽,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。经历过地裂魔现,他早已明白,在这劫难面前,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。

两人收拾好行囊,继续往黑水河的方向走去。越靠近河边,空气越发湿润,林间的雾气也浓了起来,能见度不足丈许。腐叶的气息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腥甜,像是鱼血在水里泡久了的味道。

“小心脚下。”洛清漪忽然拉住他,指着前方的地面。

沈墨低头看去,只见浓雾中隐约躺着几具白骨,看衣着像是行商或猎户,骨骼扭曲,似乎死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。而在白骨旁的泥地里,印着几个奇怪的脚印——足有常人两倍大,趾间有蹼,深陷的足印里还残留着湿漉漉的黏液。

“是水妖的踪迹。”洛清漪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它们已经上岸了。”

沈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镇魂铃。就在这时,浓雾里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。

那歌声像是女子的吟唱,婉转缠绵,带着说不出的魅惑。歌词模糊不清,却像羽毛般搔刮着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让人忍不住想循着声音走去,看看唱歌的究竟是怎样的美人。

“别听!”洛清漪低喝一声,屈指一弹,一枚金针擦着沈墨的耳畔飞过,钉在旁边的树干上。

金针入木的脆响惊醒了沈墨,他猛地回过神,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,自己竟真的想朝着歌声走去。后背顿时惊出一层冷汗。

“是‘摄魂曲’,水妖用来迷惑猎物的手段。”洛清漪从锦囊里取出七枚金针,握在指间,“集中精神,它们就在附近。”

歌声越来越近,仿佛就在耳边回荡。沈墨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声音,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幻象——他看到了临渊城未毁时的模样,看到了父母在世时的笑容,甚至看到了周明轩朝他招手,说城里的魔物已经被清除,让他快回去。

“沈墨!”洛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别看幻象!守住心神!”

沈墨猛地眨了眨眼,幻象瞬间消散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悬崖边,再往前一步就要坠入下方的黑水河。而那歌声,正是从河面上传来的。

他低头望去,黑水河的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,湍急的水流撞击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河面上雾气缭绕,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水中沉浮,她们有着乌黑的长发,雪白的肌肤,正是传说中的水妖。

那些水妖似乎察觉到他在看,纷纷抬起头,朝着他露出妩媚的笑容。她们的脸很美,美得不像真人,可当沈墨的目光落到她们脖颈以下时,却浑身一僵——她们的身体并非人形,而是覆盖着细密的青鳞,下半身是粗壮的鱼尾,正在水中缓缓摆动。

“公子,下来陪我们玩玩呀……”一个水妖开口,声音正是刚才唱歌的女声,甜腻得能滴出蜜来。

随着她的话语,河面上的雾气翻腾得更厉害了,沈墨的眼前再次出现幻象。这次,他看到了洛清漪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一枚金针,对他说:“快走,别管我……”

“假的!”沈墨低吼一声,用力闭上眼。他知道这是水妖的伎俩,可那幻象太过真实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铛——”

镇魂铃突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,却也驱散了脑海中的幻象。沈墨睁开眼,看到洛清漪正站在他身前,手中握着镇魂铃,另一只手的七枚金针已经尽数射出,朝着河面上的水妖飞去。

“嗷——”

金针入水,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。河面上的水妖被金针击中,身上冒出黑烟,原本妩媚的脸变得狰狞可怖,青鳞下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,像是有魔气在涌动。

“不知死活的人类!”为首的水妖厉声尖叫,鱼尾猛地一拍水面,一股巨浪朝着两人所在的悬崖扑来。

“小心!”洛清漪拉着沈墨迅速后退。

巨浪拍在悬崖上,水花四溅,打湿了两人的衣衫。沈墨只觉得一股腥气扑面而来,闻之欲呕。

“它们被激怒了,这是要逼我们下水。”洛清漪的脸色有些凝重,“黑水河是它们的地盘,我们下去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
沈墨环顾四周,悬崖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,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通往河对岸。那栈道是用圆木和铁链搭建的,看起来早已年久失修,在风中微微摇晃,似乎随时都会断裂。

“我们从栈道走!”沈墨指着栈道道。

洛清漪点头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松手,不要看水面。”

两人快步跑到栈道入口。沈墨刚踏上第一块木板,就听到“吱呀”一声,木板剧烈地晃动起来。他低头看去,木板边缘已经腐朽,露出下面奔腾的墨绿色河水,河水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,让他头皮发麻。

“别看!”洛清漪再次提醒,握紧了他的手。

两人小心翼翼地在栈道上前行。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脚下的木板时不时发出断裂的脆响,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博弈。

河面上的水妖并没有放弃,它们在水中追逐着栈道,发出尖利的嘶鸣。时不时有鱼尾拍打着栈道的底部,让整座栈道剧烈摇晃。更有甚者,伸出长满青鳞的手臂,朝着两人抓来,指甲泛着幽蓝的寒光。

洛清漪一边护着沈墨,一边用金针击退那些手臂。可水妖数量太多,她渐渐有些应接不暇。一枚金针刚射出,就有两只手臂同时抓来,她只能侧身避开,却让沈墨暴露在了另一只水妖的攻击范围内。

“小心!”沈墨只觉得背后一凉,下意识地转身,正好对上一只水妖的脸。

那水妖的脸一半是美人,一半是青灰色的鳞片,嘴咧开到耳根,露出尖利的牙齿。它的手臂已经抓住了沈墨的衣襟,腥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。

沈墨脑中一片空白,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镇魂铃,朝着水妖的脸砸去。

“铛!”

镇魂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,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。水妖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迅速缩回水中,手臂上被铃身碰到的地方,青鳞尽数脱落,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。

“原来镇魂铃对它们有克制作用!”沈墨又惊又喜。

洛清漪也看到了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镇魂铃能净化魔气,这些水妖被魔气浸染,自然怕它!你拿着铃在前开路,我殿后!”

沈墨依言将镇魂铃握在手中,鼓起勇气朝着前方走去。每当有水妖靠近,他就举起镇魂铃,铃声响起,那些水妖便会惨叫着退去。

两人的速度快了不少,眼看就要抵达对岸。就在这时,栈道中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一根铁链不堪重负,断裂开来。紧接着,数块木板同时脱落,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,下面是奔腾的河水。

“过不去了!”沈墨的心沉了下去。

河面上的水妖见状,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,纷纷朝着缺口处聚集,伸出手臂,想要将两人拖下水。

洛清漪眼神一凛,从怀中取出最后几枚金针,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。那些金针突然散发出淡淡的金光,在空中盘旋一周,然后猛地刺入栈道两侧的山壁中。

“抓紧我!”洛清漪一把揽住沈墨的腰。

沈墨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一股力量将自己往前带。他低头看去,只见那些刺入山壁的金针之间,竟然形成了一道金色的丝线,洛清漪正拉着他,踩着丝线,朝着对岸滑行。

风声在耳边呼啸,下方是奔腾的河水和嘶吼的水妖。沈墨紧紧闭上眼睛,将头埋在洛清漪的肩头,只觉得她的怀抱虽瘦,却异常安稳。

“咚!”

两人重重地落在对岸的地面上,翻滚了几圈才停下。沈墨挣扎着爬起来,看向身后的栈道,只见那道金色丝线已经消失,金针也尽数落入水中,被水妖们争抢着吞噬。

黑水河上的雾气渐渐散去,水妖们见两人已经逃脱,只能不甘地嘶吼几声,缓缓沉入河底,河面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。

沈墨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还在砰砰狂跳。他看向身旁的洛清漪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血迹,显然刚才那一手耗费了她不少力气。

“你没事吧?”沈墨连忙问道。

洛清漪摇了摇头,取出一块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:“无妨,只是耗了些心神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沈墨手中的镇魂铃,“没想到这镇魂铃的威力比我想象中要大,看来你与它的联系,比我预想的要深。”

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铃,铃身上还残留着水妖的腥臭,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。刚才那一刻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枚铃铛的力量,也感受到了……洛清漪的保护。

胸口的灼痛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,劫血变得温顺起来,像是在安抚他受惊的心。

“第二劫……过去了?”沈墨轻声问道。

“过去了。”洛清漪望着黑水河的方向,眼神却依旧凝重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黑水河的水妖被魔气浸染成这样,说明上游的封印裂隙,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”

沈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黑水河的源头隐没在苍莽山脉的深处,那里云雾缭绕,看不真切。

他知道,前方还有248劫在等待着他,每一次都可能是生死考验。但不知为何,经历过这次水妖之劫后,他心中的恐惧少了些,多了一份莫名的坚定。

或许是因为手中的镇魂铃,或许是因为身边的这个人。

“休息一下,我们继续赶路。”洛清漪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

沈墨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镇魂铃,也跟着站了起来。阳光穿透雾气,洒在两人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朝着苍莽山脉的深处,缓缓前行。

他不知道下一次劫难会何时降临,会以何种方式出现。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脚步。

因为他是沈墨,是最后一位伏魔师后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