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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九年四月,程府后院那株玉兰落尽了。
程宝立在树下,看最后几瓣残花坠入泥中,站了许久。那只秋香色的香囊系在她枕边已有半月,穗子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,她却一次也没戴过。
不敢戴。
怕戴出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门房来报,说崔府女眷遣人送帖子来。程宝接过,封笺上是李蘅的字迹。
“明日巳时,曲江池畔,旧柳树下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缘由。只有流云社那枚小小的朱印,烙在笺尾。
程宝将帖子看了三遍。
曲江池。旧柳树。
那是三年前上巳节,李蘅拉着她站过去的地方。彼时她谁也不认得,只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池水在脚下一波一波地晃,晃得她心慌。
可她还记得另一件事。
那日她立在人群最边缘,忽然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她抬眼的刹那,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月白影子匆匆别过脸去。
是沈家三郎。
他手里卷着半册诗稿,低头看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程宝那时不懂。
她以为他只是恰好望向这边,恰好撞上她的目光,恰好——什么都不是。
直到一个多月前,他从墙下递来那只香囊。
她才开始想。
想那日的曲江池边,他是不是也像这样,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看了她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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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程宝换上那身补好的春衫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十七年了,她从未认真打量过自己——眉眼是寻常的眉眼,鬓发是寻常的鬓发,扔进长安贵女堆里,捞都捞不出来。
她从枕边拿起那只香囊。
秋香色的绫罗,半枝玉兰,背面绣着小小的“宝”字。
她的指尖抚过那个字。
针脚细密,和她补裙角时用的是一样的手法。
她将香囊系上腰间。
穗子垂下来,轻轻晃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心跳忽然快起来。
不敢戴。
可她还是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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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江池边柳色如烟。
程宝到得早,池畔尚无人迹。她寻到那棵旧柳树下,立在斑驳的树影里,看水面上天光云影徘徊。
三年前,她就站在这里。
那时她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阿宝。”
程宝回头。
李蘅立在两步之外,一袭藕荷色春衫,鬓边簪着小小的白玉兰。她瘦了许多,下颌的弧度比三年前更尖,可那双眼睛还是旧时模样——笑起来弯弯的,像盛着一汪春水。
程宝弯起唇角:“阿蘅姐姐。”
李蘅走上前来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“等了多久?”李蘅问。
“刚来。”
李蘅没有拆穿她。柳树下那一片鞋尖碾碎的草痕,分明是站了许久的。
两人并肩立在柳荫里,看池水一波一波涌上堤岸。李蘅没有说话,程宝也没有问。流云社的旧约里有“不问”这一条——不问来处,不问去路,不问不想说的事。
可李蘅今日叫了她来。
“阿宝。”李蘅忽然开口。
程宝转头。
李蘅望着池面,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照见睫羽下一小片青灰。
“太后赐婚的事,”她说,“我听说了。”
程宝没有说话。
“衍之说他在想办法。”李蘅顿了顿,“他既应了你,便会尽力。”
程宝低下头。
崔衍之是流云社的社长,是太后的嫡亲外甥,是长安城里人人仰望的玉树之材。他说会帮自己,程宝信。
可她不明白,他为什么要帮。
她与崔衍之并无交情,流云社三年,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满十句。唯一的那点牵连,不过是她与李蘅交好,而李蘅……
程宝看向李蘅的侧脸。
李蘅还在望着池面。
日光落在她鬓边那朵白玉兰上,花瓣薄如蝉翼,隐隐透出底下乌青的发丝。
程宝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日曲江池边,她站在人群最边缘,看见李蘅与崔衍之立在柳树那头。不知崔衍之说了什么,李蘅低下头,耳廓漫上一层极浅的绯红。
那绯红只停留了一瞬。
快得像池面掠过的燕影。
后来程宝再也没有见过。
“阿蘅姐姐。”程宝轻声唤。
李蘅转过头来。
程宝望着她,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三滚,终究咽了回去。
她没有问。
李蘅也没有说。
池风拂过,吹落柳梢几片新叶,悠悠荡荡落在水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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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渐高,曲江池畔的人越来越多。
程宝远远望见几道熟悉的身影——崔衍之立在池那边的大柳树下,沈珩在他身侧,不知在说什么。还有周晏、郑筠,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流云社旧人。
她没有走过去。
她只是立在旧柳树下,隔着满池天光云影,远远望着他们。
三年前她就是这样站的。
三年后还是。
“阿宝。”
程宝回头。
李蘅不知何时走了。站在她身后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,生得圆圆的脸,喘着气道:“崔家大郎君请您过去。”
程宝一怔。
她顺着丫鬟指的方向望去。崔衍之还在那棵大柳树下,沈珩不知何时离开了,只剩他一个人立在那里。
他似乎在等她。
程宝攥紧袖口。
她穿过重重锦帐,走过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有好奇的,有打量的,有不以为然的。她的脊背绷成一条线,脚步却稳稳的。
走到近前,崔衍之微微颔首。
“程娘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像隔着一层薄冰。
程宝敛衽一礼:“崔大人。”
崔衍之没有客套。他垂着眼,看着池面,许久才开口。
“东宫那边,”他说,“太后催了三回。”
程宝没有说话。
“我都压下了。”崔衍之顿了顿,“压不了太久。”
程宝垂着眼,看自己的鞋尖。
她今日穿了新做的绣鞋,是嫡母命人赶制的,绛红的缎面,绣着缠枝莲纹。她低头时,只看见那一片秾艳的红。
“多谢崔大人。”她说。
崔衍之没有说话。
池风拂过,他腰间的玉环轻轻相击,泠泠作响。
程宝忽然想起流云社结盟那日。崔衍之剖玉环为十二片,各执其一。他的那一片比旁人都大些,边缘还有一道旧裂。
她那时不懂。
现在也不懂。
“程娘子。”崔衍之忽然开口。
程宝抬头。
他望着池面,没有看她。
“你怕不怕?”
程宝怔住。
她想了很久。
怕不怕?
怕的。
怕入东宫,怕从此不见天日,怕那一墙之隔的少年从此只是隔墙的灯火。
可这些话,她不能说给崔衍之听。
她垂下眼。
“怕。”她说。
崔衍之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道:“我也怕。”
程宝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日光底下,那张端方如玉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,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可他说,他也怕。
怕什么?
她没有问。
他也没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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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宝回到旧柳树下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曲江池边的人渐渐散了,锦帐一顶顶撤去,车马辚辚驶过堤岸。池面平静下来,只剩几片柳叶在水上打着旋。
她立在树下,望着那一片空荡荡的池岸。
三年前她站在这里,觉得自己无处容身。
三年后她站在这里,依然无处容身。
可她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,看着腰间那只香囊。
秋香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忽然想,若三年前她敢抬起头,敢往前走一步,敢让自己被看见——
会不会不一样?
可她没能抬起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草。
池风拂过,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程宝没有回头。
她以为是李蘅遣人来寻她。
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。
然后她听见有人开口。
“女郎今日系得很好。”
那声音清冽,像溪水流过石上。
程宝蓦然回首。
沈瑛立在三步之外。
他穿着那袭月白襕衫,腰间系着秋香色的蹀躞带。日光从西边斜斜漫过来,镀亮他半边轮廓,照见眉峰那一点淡淡的弧度。
和她二月末在墙头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她。
不是二月末墙下那种仰头的望,不是三年前池边那种匆匆别过的瞥。
他就这样看着她,像看一道等了很久的风景。
程宝张了张嘴。
她应该说什么?说你怎么在这里?说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?说——
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攥着腰间那只香囊。
他看见了。
他低头,看着那只香囊,看了很久。
秋香色的绫罗,半枝玉兰,背面那个小小的“宝”字正贴着她的心口。
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戴上了。
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像池面掠过的燕影。
“三年前,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见过你。”
程宝怔住。
他抬眼,看着她。
“你站在柳树下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腕上的银镯在日光底下晃了一下。”
他看着她腕间那对成色旧了的银镯。
“我那时想,”他说,“这位女郎,不知叫什么名字。”
程宝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她低下头,用力攥着那只香囊。
原来他知道。
三年前就知道。
“后来阿蘅唤你,”他说,“我才知道,你叫阿宝。”
他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“阿宝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。
不是程家女郎,不是那边的女郎。
是阿宝。
程宝抬起头。
他还在看着她。
池风拂过,柳梢沙沙作响。
远处有人唤他:“阿瑛——”
他没有应。
他只是看着程宝,像要把她望进眼里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程宝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家兄替我谋了外放,”他顿了顿,“北境。”
北境。
程宝想起那日东宫廊下,沈珩惨白的脸色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没有等她答话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阿宝。”
他又唤了一声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程宝望着他。
暮色从池面漫上来,镀亮他的眉眼,镀亮他腰间那只她亲手系上的香囊。
她忽然弯起唇角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他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向池那边等着他的人。
程宝立在旧柳树下,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。
暮色四合,曲江池边起了夜风。
她没有走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腰间那只香囊的穗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低下头,伸手碰了碰那个“宝”字。
针脚细密。
等她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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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程宝回到府中,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。
隔壁沈府的灯火亮着。
她不知道他在哪一盏灯下。
她只是靠着那道墙,把那只香囊贴在胸口。
夜风拂过墙头,吹落最后几片残叶。
她阖上眼睛。
隔壁的灯火,亮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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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章·曲江无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