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冥界，往生

冥界位面，无日无月，一片灰白，天边无色。

伊莱克斯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浮了不知多久，才缓缓凝聚成形。

他本以为自己将永远沉沦于黑暗，化为宇宙的尘埃，却没想到，竟会在此地复苏。

更让他惊异的是，自己那缕原本微弱、濒临溃散的神识，此刻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。

“这不是我的力量……”他在心中低语。

这方空间的规则，与他所认知的亡灵位面截然不同，却又有着某种根源上的相似。

因为此地与他那单纯用于存放亡灵的冰冷与死寂的半亡灵位面不同，此地拥有着……一种将死亡视为归宿，而非终点的完美秩序。

他开始在这个位面游荡。

所见之处，皆是纯净的亡灵生灵。

没有暴虐的怨气，没有扭曲的形态！

它们像是完成了某种轮回的仪式，褪去了生前的罪孽与执念，化作了这冥土的一部分。

“这竟然是……净化之力……”

伊莱克斯心中震动。他毕生追求的亡灵魔法，于救赎与守护，却在这里，他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景象，那就是将灵魂的污秽尽数洗涤，只留下最本真的灵性……重新开始。

只可惜。

这方世界太过虚幻了。

它虽然完美，却如同那海市蜃楼，没有根基与实际。它依附于某人的意识而存在，一旦其主掌之人死亡，这个世界也将随之崩塌。

就在他准备深入这片冥土核心一探究竟时。

脚下灰雾翻涌，显露出下方一幕景象。

一望无际的灰色荒原上，一个身着黑袍的年轻人正半跪于地。他的身影虚幻，显然已呈是亡魂之态，但那魂体却凝练如实质，通体散发着一种经过完美净化后的圣洁光晕。

而在他的怀中，正紧紧抱着一个九岁的孩童。

那孩子面色惨白，胸口一道狰狞的拳伤贯穿了胸膛，周身生命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。

他的生命之火正摇摇欲坠。

年轻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，其那双曾充满杀戮与暴虐的眼中，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悲恸与祈求。

伊莱克斯落下身形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那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，缓缓抬起头。当他看清伊莱克斯那由虚幻与未知力量构成的轮廓时，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
“你……便是那外神的意志？”

他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。

“我并非什么外神意志。”伊莱克斯开口，声音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。

“吾名为死灵圣法神·亡灵天灾·伊莱克斯。”

“外神……我只是一位不愿成为神的普通人类而已。”

年轻人闻言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。

“死灵圣法师……倒是贴切。我生前，也是一名为力量痴迷的疯子。无名无姓，幸得师傅赐号为血灵，此后我便以血灵斗罗自号。”

他低头，看着怀中那气息越来越弱的孩童，手指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。

“我一生追求极致的杀戮与鲜血，背叛师门，修炼禁术，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。我本……以为这世间，唯有力量才是一切的真理。”

血灵的声音很轻，似不愿打扰那即将困毙的少年。

“可令我没想到的是，我那孽徒，哈迪斯……我本想趁自己命尽之时，夺他的魂魄，吞噬其意识，于他体内借命重生。”

“却没想到，他竟有着一方能净化灵魂的亡者空间。这方空间的净化之力，竟将我一生的罪孽、执念、乃至那颗被力量蒙蔽的心，洗刷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可悲啊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眼中流下两行血泪。

“在这个世界……我回忆起了我妻离子散的真相，看到了我恩师毒不死那一生的孤独与守望。我这一生，都在追逐虚无的力量，却亲手毁掉了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
“如今，我已是个死人，也是个罪人。在这冥界之中，我甘愿受罚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血灵斗罗的目光转向伊莱克斯，那眼神中充满了恳求。

“但我这孽徒，他也是个可怜人。他的一生，比我来得还要艰苦。”

“如今他也已被仇恨所蒙蔽，被命运裹挟，走上了一条比我还偏激的不归路。正如我曾经那般……他之所以要变强，不过是为了不再被人践踏。”

“求你……”

血灵斗罗的声音颤抖着，他抱着哈迪斯的手臂收紧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一切渡入自己那徒弟的体内。

“我知道你也是个掌控亡灵的强者。我求你，救救他。他不该死。他的路，不该断在这里。”

伊莱克斯沉默了。

他看着血灵斗罗那被净化得近乎透明的魂体，心中竟生出一丝敬意。他见过太多执迷不悟的亡魂，却从未见过一个在死后还能如此彻底悔悟的罪恶之人。

毕竟，我们所生于的世界本就是一场残酷的死亡游戏。

“同道中人……”

伊莱克斯轻叹一声。他能感受到，这方冥界位面的气息，与他的亡灵圣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

只不过，一个是被动的接纳与净化，一个是主动的引导与升华。

既然遇到了，或许便是命运的安排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伊莱克斯缓缓开口，身影飘至哈迪斯身前。

“但我不会白救。若他得我传承，便需背负起我毕生的意志。”

血灵斗罗闻言，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，连连点头。

“好！好！只要他能活，让他做什么都行！”

伊莱克斯不再言语。他伸出虚幻的手掌，按在哈迪斯的天灵盖上。

神识，如洪流般涌入。

……

哈迪斯的识海，此刻已是一片混沌。

对此，他早就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勇气。

所谓向死而生，他已经尝试了无数次，而伊莱克斯的力量……他必须得到。

哪怕……命运之眼紧闭，冥帝武魂破碎，血灵武魂枯竭。三股力量的崩塌，让他的意识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。

而冥王剑所有存储的生命之力，早已用作了在伊莱克斯上的一赌。

恰如其适。

就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，伊莱克斯的神识如一轮明月般升起。

他开始阅读这具身体的记忆。

一幕幕画面，如同走马灯般闪过。

一处三不管的边境小矿村，六岁孩童在麦田里如牲口般劳作，后方是犬牙般的驱使者，而后是高位者的霸凌，同岁者的屈辱。

唯有那个觉醒之日，其手握八尺长剑，身溅仇人之血，血洗整个村落，人却也走上了不归之路。

他看到了哈迪斯内心的麻木与绝望，看到了那颗被仇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。

再往后，是星斗森林的冷漠，血灵的陷害以及当着毒不死之面，哈迪斯对自己的算计。

但伊莱克斯并不在意。

这孩子，像是一条在夹缝中求生的毒蛇，每一次蛇蜕，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
伊莱克斯看到了他在血池中痛苦的嘶吼，看到了他为了活下去，不惜吞噬一切的疯狂。

“和我……很像。”

伊莱克斯的神识微微波动。

他也曾是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，他也曾为了力量不择手段，他也曾在黑暗中踽踽独行。

只是，他遇到了光。而这个孩子，却在黑暗中越陷越深。

“唉……”

一声悠长的叹息，在哈迪斯的识海中回荡。

伊莱克斯收回了神识。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，显然阅读一个如此复杂灵魂的记忆，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一种负担。

但他眼中的欣慰，却清晰可见。

“这倒是一个好徒弟啊，只可惜走错了路。”

伊莱克斯看向一旁紧张等待的血灵斗罗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。

“他这一生，虽杀伐果绝，却从未忘记本心。只是此剑，早已染上了其他不渊之人的血与仇。”

“他和我一样，都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。”

血灵斗罗听着，已是泪流满面。

“所以……你愿意救他？”

“唉。”

伊莱克斯又是一声长叹，而后其那辉映的身影开始缓缓消散，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，向着哈迪斯的身体汇聚。

“我伊莱克斯，终其吾一生于此净化与亡灵之道，此刻也是寻得了自己的归宿。”

“只可惜……这孩子体内的力量，太过驳杂，也太过危险。”

“尤其是那名为冥帝武魂，虽接近神级，却其中却藏着足有跨越万年的怨憎与毁灭。若不加以引导，他终将沦为力量的傀儡。”

伊莱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。

“我便以我残存的神识，净化这冥帝武魂中的怨气。将我的亡灵圣法，融入他的命运之眼。”

“只可惜你已有师授，索性哈迪斯，从今往后，你就当是我伊莱克斯在此界的传承者吧。我的一切，希望你能好好传承下去。”

“希望你能用这份力量，走出一条，连我都未曾走过的路吧。”

最后一缕光点，没入哈迪斯紧闭的眉心。

而虚无的冥冥之中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。

【手握日月摘星辰，世间无我这般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