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奇怪的朋友

我这人很内向,跟意气风发的同龄人不怎么合得来,但是却很受稍微年长且性情古怪的朋友青睐。诸户道雄便是其中一人,接下来要介绍给各位读者的深山木幸吉则是最为古怪的一个。这也许只是我多虑了,但我总觉得,那些年长的朋友,包括深山木幸吉在内,或多或少都对我的外表怀有一些兴趣。无关情色,我体内似乎有着一种能够吸引到他们的力量。若不是这样,那些各怀天赋的年长者又怎会跟我这种愣头青来往?

言归正传,深山木幸吉是公司的一位年长朋友介绍给我认识的,当时已经四十多岁,但是没有娶妻生子,据我所知也没有其他亲戚,是个彻头彻尾的单身人士。他虽然单身,却不像诸户那样讨厌女人,也曾跟许多女人有过类似于夫妻的关系,与我相识之后,他也换了两三任女友,每段关系持续的时间都不长,隔段时间再去拜访,就会发现他的女友已经不在了。他曾说:“我是短效性一夫一妻主义。”说白了就是容易深陷爱河,也容易厌倦。这种话有不少人说,也有不少人想,但很少有人会像他那样旁若无人地实践。这也是他的特别之处。

他是个杂学家,无论问什么问题都能说道一番。他好像没有什么赚钱的营生,但又有些积蓄,因此从来不费心劳动,而是整日看书消遣,不时发掘一些隐藏在世间各种角落里的秘密,并以此为乐。其中,他尤为喜欢犯罪案件,凡是知名的案件,没有他不插手的,甚至有时还能给破案专家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。

因为是个单身汉,又有着如此奇特的爱好,他经常连续好几天不在家,要想碰到他在家的时间见上一面,可谓是非常困难。那一天我走在去他家的路上,始终在担心会不会又扑个空,但幸运的是,还没走到他家门口,我就知道他在家了。因为深山木幸吉那熟悉的低沉声线混在孩子们可爱的嗓音中,正怪腔怪调地唱着流行歌曲。

走近一看,他那座涂成蓝色的木造小洋房大门敞开,四五个调皮的小孩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而深山木幸吉则盘腿坐在最高处的门槛上,跟小孩子一块儿摇头晃脑,咧着大嘴唱道:

“我从何处来,将往何处去。”

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,他特别喜欢小孩,经常召集街坊邻居的孩子玩耍,充当里面的孩子王。奇怪的是,孩子们也全然不理会父母的反对,特别喜欢黏着这个邻居家的怪叔叔。

“看,有客人来了。一位美丽的客人来找叔叔了。下次再跟你们玩儿哦。”

深山木看见我,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,没有像平时那样叫我一起玩儿,而是打发孩子们离开,领着我进了屋。

这座房子说是洋房,其实更像是陈旧的画室,里面除了一个大开间,就只有小小的玄关和厨房。开间兼具了书房、起居室、卧室、餐厅的功能,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,宛如走进了旧书店。书山里还见缝插针地摆放着一张旧木床、一张餐桌、杂乱的餐具、罐头和荞麦面店的食盒等物品。

“椅子坏了,只剩下一张。你坐吧。”

说完,他一屁股坐在脏兮兮的床上,盘起了腿。

“找我有事吧?这回有什么事?”

他将凌乱的长发捋到脑后,略显羞涩地笑了笑。每次见到我,他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
“没错,我想找你问点事情。”

我看着他那身宛如西方乞丐一般皱巴巴的洋装,这样答道。

“是恋爱,对吧?你这双眼睛,是陷入爱河之人的眼睛。而且,近来你一直未与我联系。”

“恋爱,嗯,是啊……不过那个人死了。被人杀死了。”

我撒娇似的说道。不知为何,这句话一说出来,我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都控制不住。我用胳膊挡住眼睛,放纵自己大哭了一场。深山木从床上下来,站在我身边,像哄孩子似的轻拍我的背,嘴里说着什么。除却悲伤,我们之间还有一丝丝甜蜜的氛围。我其实心里清楚,自己这样的态度会让对方产生悸动。

深山木幸吉是个很好的倾听者。我完全不需要有条有理地诉说,只需要随着他的提问断断续续地讲述即可。到最后,我说出了一切。从第一次跟木崎初代搭话,到她的离奇死亡。深山木提出想看,我就给他看了初代梦里那片海岸风景的画,还有她放在我这里的家谱。因为我正好都揣在上衣内袋里。他端详了很久,而我则为了藏住眼泪把脸转开,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当时的表情。

我倾吐完心中的故事,便彻底沉默下来。深山木也陷入了异样的沉默。我本来没精打采地垂着头,但是他实在沉默了太久,我便抬头看向他,发现他脸色苍白,一直注视着空气。

“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吧。我是真的想报仇,至少也要揭穿凶手的身份。否则我没法就此罢休。”

我说出了催促的话语,他的表情还是不变,依旧保持着沉默。这种感觉很奇怪。没想到平日里一派豪杰风范的他,竟会表现出如此深沉的感动。

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这件事也许比你想象的,也就是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夸张、更可怕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,深山木才严肃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
“比谋杀还可怕吗?”

我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说,只能茫然地反问。

“是谋杀的种类不一般。”

深山木又思索了好一会儿,才阴沉着脸回答。

“想必你也知道,死者的手提包不见了,并不是简单的窃贼作案。但那同样不是单纯的痴情杀人。这个案子背后隐藏着一个非常聪明、熟练,而且冷酷无情的人。那可不是简单的人物。”

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,没有血色的嘴唇不知为何兴奋得微微震颤。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。我本能地感知到了他的恐惧,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。然而,愚蠢的我并没有发现他当时领悟到的事情比我更多,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兴奋。

“你说死者被人一刀刺中心脏正中央而死。如果是行窃的事情败露,情急之下作案,功夫不可能这么好。一刀刺死一个人看似简单,实际上需要非常熟练的技巧。而且现场完全没有进出的痕迹,也没有指纹,这是多么完美的作案啊。”他近乎赞叹地说,“但比那些更可怕的是,巧克力罐也不见了。我想不通为什么那东西会不见,但总感觉事情肯定不简单。这个细节让我感到毛骨悚然。再加上初代见过三次的那个驼背老人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
我们各自沉浸在思绪中,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。刚过中午,屋外的阳光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,屋里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寒气。

“你也觉得初代的母亲没有疑点吗?”

我想听听深山木的想法,便问了一句。

“完全不值得怀疑。无论有多大的意见冲突,一个深思熟虑的老人都不会杀死唯一的养女。何况听你的描述,那位母亲也不像是会杀人的性子。假如她是凶手,并且有本事藏起手提袋,又是为何要编造巧克力罐不见了这样的谎言呢?”

说到这里,深山木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。

“还有点时间,现在过去应该能赶在天黑前到达。总之我们先去初代小姐家看看吧。”

他走到一片帘子后面,窸窸窣窣地摆弄了一会儿,换了一身稍微能见人的衣服出来。“走吧。”他大大咧咧地说着,抓起帽子和手杖,快步走了出去。我也立刻追了上去。我内心只有深邃的悲伤、异样的恐惧,以及复仇的念头。我甚至没注意到深山木把家谱和素描放到了什么地方。初代已经死了,我要那些也没用,所以全然没有放在心上。

乘坐火车和电车的两个多小时路程中,我们几乎没有说话。我倒是会寻找话题,无奈深山木一直沉浸在思绪中,不怎么理睬我。但我记得,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因为这句话关系到后面的故事,我要将其记录下来——“犯罪越是巧妙,就越像精彩的魔术。魔术师懂得怎么从一个封闭的箱子里取出内容物,这你是知道的吧。不过,那种魔术都有窍门。在观众看来完全不可能的事情,对魔术师本人而言却轻而易举。这个案子的现场恰恰是一个封闭的魔术箱子。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过,但可以肯定,警方一定漏掉了重要的魔术窍门。如果思维过于僵化,就算那个窍门摆在眼前,可能也发现不了。其实,魔术的窍门基本上都暴露在观众的眼皮底下。在这个案子中,窍门可能就存在于最不像出入口的地方。只要换一个方向思考,那就成了最大的出入口,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敞开的。既没有上锁,也无需拆除钉子,或是破坏什么东西。因为那个地方即使敞开着,也不会有人想到要关起来。哈哈哈哈哈哈,我的想法有点可笑了。简直荒唐。不过,说不定还真有这种可能。因为魔术的窍门一经解释,往往都是荒唐可笑的。”

直到现在,我也常常会想,侦探为什么都很喜欢卖关子,为什么都那么戏剧化。想着想着,我就会有点生气。要是深山木幸吉在离奇死亡之前把心中所想全都告诉我,事情也许就不会变得如此麻烦。不过正如夏洛克·福尔摩斯和杜宾那样,优秀的侦探难免会自大。深山木只要参与到一个案件中,除非彻底解开谜团,否则除了心血来潮地卖卖关子,他绝不会向旁人透露一丝一毫的推理内容。

听了那番话,我觉得他已经抓住了案子里的秘密,便要求他仔细说明,但是因为侦探顽固的虚荣心作祟,他往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