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异样的恋情

我与木崎初代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。又过了一个月,我们在同一家旅馆度过了第二夜,我俩的关系不再像少女的梦一般纯洁美丽了。我拜访了初代的家,跟她温柔的养母交谈了许久。不久之后,我和初代都对各自的母亲表明了心中意愿。双方的母亲都没有特别反对。只不过,我们都还太年轻了。结婚这个词,还显得无比遥远,甚至笼罩在雾气之中。

年轻的我们像小孩子拉钩那样,交换了幼稚的礼物。我花了一个月的薪水买了初代生日月的碧玺戒指送给她。这是我在电影里学来的方法,那天在日比谷公园的长椅上,给她套上了戒指。初代高兴得像孩子一样(因为她太穷了,从未拥有过戒指)。她想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

“啊,我想到了。”她打开手提包说,“你知道吗?我刚才特别着急,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回礼才好。因为我根本买不起戒指呀。不过我有个好东西,就是我那不相识的亲生父母给我留下的唯一纪念,那本家谱呀。我一直很珍惜它,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它,决不让自己离开祖先。这是我跟远方的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,无论发生什么事,我都不愿意放开。但我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给你,所以我要把这个仅次于性命的重要宝贝暂时放在你这里。你说,这样好吗?虽然它对你而言只是不重要的废纸,但你一定要保管好哦。”

说完,她就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本陈旧的布面小册子,放到我手上。我接过来翻了几页,上面全是用红笔写下的古老又充满武家风气的名字。

“你看到这上面写着樋口了吗?这就是我以前在打字机上胡乱打出来,被你看见的姓氏。我觉得,我真正的姓不是木崎,而是樋口,所以当时你叫我樋口,我一不小心就答应了。”

她说。

“你别看它就像一叠不重要的废纸,曾经有人高价找我转让呢。就是我家附近的旧书店老板。也许是妈妈不小心把这件事说了出去,最后传到了那个老板耳朵里吧。可无论它能值多少钱,我都不会卖,所以我拒绝了那个老板。所以说,这也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哦。”

她又像个小孩子似的炫耀道。

换言之,这就是我们给彼此的定情之物。

但是没过多久,我们就遇到了麻烦。一个无论地位、财产,还是学历都远胜于我的追求者突然出现在了初代面前。他通过能干的介绍人联系上了初代的母亲,展开了猛烈的求亲行动。

我们交换定情信物的第二天,初代就听她母亲说起了这件事。据她母亲说,早在一个月前,媒人就顺着亲戚关系找上门了。我听闻此事,自然是大吃一惊,但让我惊讶的并非那个追求者比我优秀许多,也不是初代的母亲好像更欣赏那个人,而是那个追求者正是跟我有着微妙关系的诸户道雄。这个事实给我带来的震惊瞬间打消了其他的惊讶和痛心。

若问我为何如此震惊,我还得坦白一件让我倍感羞耻的事情……

方才我也提到过,科学家诸户道雄曾有几年时间对我抱有过奇怪的爱意。至于我,当然无法理解他的那种爱,只是他学识渊博,言行举止都散发着天才的气质,外表又有着别样的魅力,因此与他相处起来没有任何不快。正因如此,只要他的行为不超过限度,我就愿意把他的好意当成纯粹的友情。

我在实业学校读四年级时,出于家庭原因,或者更应该说出于我幼稚的好奇心,虽然我的家就在东京,却还是在神田的初音馆租了间房子生活,并在那里结识了邻居诸户。我们的年龄相差六岁,当时我十七岁,诸户二十三岁。因为他是大学生,又很有才华,所以我对他怀有敬重的感情,只要是他的邀约,都会欣然答应。

认识两个月后,我才得知了他的心意,但并非直接从诸户口中听闻,而是听到了诸户朋友之间的闲聊。有人一直四处宣扬,说诸户和蓑浦的关系很奇怪。后来我格外留意了一段时间,发现只有在对着我的时候,他白皙的面庞上才会浮现出轻微的羞怯。我当时还是个孩子,学校里也有人闹着玩儿似的搞那种关系,所以想象着诸户的心情,我有时也会暗自脸红。那种感觉并不算坏。

他经常约我去泡澡,每次我们都会互相搓背。他会在我身上抹一层厚厚的肥皂泡,像母亲给幼儿清洗身体那般仔细地搓洗。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为人亲切,后来则一边想着他的心意,一边任凭他这么做。因为那种小事并不会伤害到我的自尊心。

散步的时候,我们也会牵牵手,或者勾肩搭背。这些都是我有意识的行为。有时,他的指尖会带着强烈的情愫纠缠着我的手指,但我还是假装不觉,怀着小小的雀跃放任他行事。当然,我从来都不会回握他的手。

除了肢体上的触碰,他在其他方面对我也很好。他送了我不少东西,还带我去看戏、看电影、看比赛。他经常辅导我学习外语,还在考试前特别操心我的复习情况。我至今都忘不了他对我的精神上的庇护。

然而,我们的关系不可能永远止步于此。过了一段时间,他只要看见我就会情绪低落,默不作声地长吁短叹,在我们相识半年后,我和他的关系迎来了一个危机。

那天夜里,我们都觉得宿舍的饭菜不好吃,一起去了附近的餐馆。不知为何,他赌气似的不停喝酒,还一直劝我也喝。我当然是不会喝酒的,但还是被他劝着喝了两三杯,突然觉得脸上一热,脑子里像荡起了秋千,内心逐渐充满了放纵的情绪。

我们勾肩搭背、彼此搀扶着,唱着歌回到了宿舍。

“去你屋里吧,咱们去你屋里吧。”

诸户说着,把我拉进了房间。屋里铺着我从来都不收拾的被褥。不知是他推倒了我,还是我自己跌倒了,总之,我突然就倒在了被褥上。

诸户站在我旁边,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,直白地说:

“你真美。”

那个瞬间,我脑中闪过了异样的念头,觉得我变成了女性,而站在我面前那个喝醉了酒,却更显得魅力十足的俊美青年则是我的丈夫。

诸户跪下来,按住了我的右手。

“你的手好烫。”

我也感到了他掌心火热的温度。

我全身血液倒流,退缩到了房间角落,诸户顿时蹙起了眉头,露出事情已无可挽回的后悔之色。然后,他哽着嗓子说:

“开玩笑的。刚才是骗你的。我才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
然后,我们就各自看向一旁,沉默了许久。突然听见扑通一声,诸户趴在了我的书桌上。他交叠着双臂一动不动,我看着他的样子,心想他会不会是哭了。

“求求你别看不起我。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人吧。我跟你不一样。从各种意义上说,我都是个异种人。但我没有办法解释。有时我会特别害怕,害怕得浑身发抖。”

他抬起头来,说出了这番话。我当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如此害怕,直到后来遭遇了某个情景。

正如我所想,诸户满脸都是泪水。

“你能理解我的吧。只要能理解我就行了。我知道自己不能奢求太多,但求求你不要躲开我。求你陪我说说话,接受我的友谊。求求你给我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的自由吧。好吗?蓑浦君,求求你……”

我倔强地保持着沉默。但是我看着诸户泪流满面的哀求,自己也眼里一热,难以抑制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
那次之后,我没心没肺的住宿生活戛然而止。虽然我并不讨厌诸户,但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尴尬,以及我的内向导致的羞耻之心,都让我在宿舍里感到坐立难安。

不过,最难以理解的还是诸户道雄的心境。那次之后,他非但没有放弃那份异样的爱恋,反倒一天天地愈发深邃、愈发强烈起来了。偶尔碰面时,他往往会在不痛不痒的交谈中突然加入几句煽情的情书词句,表达他心中的苦恋。而且这种行为一直持续到了我二十五岁那年,着实令人费解。诚然,我光滑的双颊仍未褪去少年的青涩,我的身体也仍未像一般男性那样健硕起来,反倒如女子那样纤细,但我依旧难以理解。

而那个人有一天突然向我的恋人求婚,这无疑是最令我震惊的事情。我对他并没有情敌之间的敌意,反倒先产生了类似于失望的情绪。

“他该不会……他该不会是得知了我和初代的恋情,为了不让我接近异性,让我在他心中始终是单身,才主动成为追求者,企图破坏我们的恋情?”

向来自恋的我,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猜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