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午夜入职

雨敲打着窗玻璃,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。

沈夺放下手中的笔,揉了揉眉心。电脑屏幕上,文档的光标固执地闪烁在“第四章:不可能的回响”标题下方,已经停滞了三个小时。作为曾经的悬疑小说作家,他早已习惯了与文字的搏斗,但最近,那种清晰的、仿佛触手可及的故事脉络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阻滞感,以及……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。

他的右手手背,那道仿佛被无形刻刀留下的淡银色痕迹,在台灯下微微泛着凉意。这不是伤疤,医生也查不出所以然,只说像是某种“神经性印记”。但沈夺知道不是。它是一个月前那场“意外”后留下的——他在调查一桩离奇档案失踪案时,于档案馆的地下室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,仿佛整个世界的“叙事”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,无数混乱的影像和低语涌入脑海。醒来后,手背上就多了这个,而档案馆那段时间的所有监控,都变成了一片雪花噪点。

从那以后,他偶尔会“看到”一些东西。不是幻觉,而是像提前阅读了某段即将发生的、极其短暂的“剧情”。比如邻居会在第几步被自己的鞋带绊到,飞过的鸟雀会在第几秒撞上某扇玻璃——都是些无关紧要、转瞬即逝的碎片,且伴随着精神上的细微抽痛。

他将其归咎于创伤后应激和过度写作。

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。沈夺起身准备关窗,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窗框的瞬间——毫无征兆地,世界褪色了。

不是黑暗,而是所有的色彩、声音、质感,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粗暴地抹去。雨声消失了,房间的轮廓融化成模糊的灰影,紧接着,浓郁的、仿佛凝固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彻底吞没。

没有坠落感,没有失重,只有一种被“粘贴”到另一个地方的、极其生硬的置换感。

冰冷、潮湿、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空气,涌入他的鼻腔。

视野缓缓清晰。

他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。头顶是惨白的、间隔很远的荧光灯管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灯光不稳定地闪烁着,在磨石地板上投下自己摇曳拉长的影子。墙壁是那种老旧的、上半截刷白下半截刷绿的样式,白漆有些剥落,露出下面灰败的墙体。空气冷得不正常,像停尸房。

这是哪里?

沈夺的心脏骤然缩紧,但多年构筑故事、揣摩极端情境的本能,让他强行压下了尖叫或慌乱的冲动。他迅速扫视周围。

走廊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,门上挂着小小的金属铭牌,但光线太暗,看不清字迹。寂静。死一般的寂静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粗重。

就在他试图理清头绪时,视线边缘,一点猩红突兀地亮起。

那是一个老式的、不断卷动的LED电子显示屏,嵌在走廊一侧的墙壁上,像火车站或医院的指示牌。暗红色的像素点组成了一行行方正却透着诡异气息的文字:

【恭喜您已被选为“演绎者”。】

【当前加载领域:《午夜殡仪馆》。】

【扮演角色:新入职的夜间安保员。】

【核心任务:存活至第七日日出,并找出领域的“污染源”。】

【领域规则(请务必严格遵守):】

1.你的工作时间是午夜12点至次日凌晨6点,请确保始终佩戴好你的员工胸牌(它现在在你的上衣口袋)。

2.每隔两小时,你必须从值班室出发,按照固定路线(已放置于值班室桌面)巡逻整个殡仪馆一次,并在指定打卡点盖章。巡逻期间,请勿进入任何未标注在路线图上的房间。

3.值班室内绝对安全,但每次进入后,请立即反锁房门。

4.如听到任何哭泣声、低语声或异常响动,请勿寻找声源,更不要回应。继续你的工作。

5.夜间可能有“家属”来访,他们会表现悲伤。请核对《来访登记簿》上的预约信息。如果信息吻合,指引他们前往正确的告别厅。如果信息不符,或登记簿上无记录,请坚决拒绝其进入,并返回值班室,锁好门,无论对方说什么。

6.冷藏区的门必须保持紧闭。如发现任何一扇门敞开,请立即上前关闭,不要朝里面张望。

7.遗体化妆间(104室)在凌晨3点至4点期间禁止进入,无论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。

8.你的同事是沉默的。如果他们主动与你交谈,请检查他们是否佩戴胸牌。如果没有,不要回答,尽快离开。

9.信任你的手册。如果规则出现自相矛盾的情况,以员工手册(在值班室)内的原始规则为准。

10.记住,你是来工作的。完成你的职责,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。

猩红的文字一条条卷过,像判决书,烙印在沈夺的视网膜上。殡仪馆?夜间安保?规则?

荒谬感与刺骨的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。这不是恶作剧,周围环境的真实感,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,还有这凭空出现的、充满不祥意味的“规则”,都在 screaming一个事实——他卷入了某种无法理解的、超现实的事件。

“无限流…领域…规则怪谈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脑子里瞬间闪过自己曾经浏览过的网络小说概念,但从未想过它们会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撞进现实。

他下意识地摸向上衣口袋,果然触碰到一个硬质的、冰凉的长方形物体。掏出来,是一个塑料胸牌,上面印着模糊的照片(依稀是自己的轮廓),名字是“沈夺”,职位是“夜间安保”,背景是这座殡仪馆的徽标——一座线条冷硬的建筑轮廓。胸牌的别针触感真实。

他戴上胸牌,冰凉的触感贴在胸口。

必须冷静。规则就是生存线索。他快速记忆着每一条规则,尤其是那些带有强制性和危险提示的。值班室…巡逻…不要回应…不要张望……

就在这时,前方不远处,一扇门“吱呀”一声,打开了。

一个身影蹒跚着走了出来。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工装、背有些佝偻的老人,头发花白稀疏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、老式的手电筒,光柱在昏暗的走廊里切割出晃眼的光斑。老人的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浑浊,直勾勾地看着沈夺,没有任何表情。

是同事?规则第8条:你的同事是沉默的。如果他们主动交谈,检查胸牌。

老人缓缓走近,在距离沈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手电筒的光掠过沈夺的胸牌,又移回他的脸上。老人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“新来的?”

沈夺的视线飞快扫过老人的工装胸口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没有佩戴任何胸牌。

心脏猛地一跳。

他没有回答,按照规则,他应该“尽快离开”。但往哪走?他还没找到值班室。而且,老人堵在走廊的这一侧。

老人见他沉默,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,又问:“认得去值班室的路吗?”

不能回答。沈夺告诫自己。他微微侧身,试图从老人身边的空隙过去,同时目光快速搜寻着可能标有“值班室”的门牌。

就在他挪动脚步的刹那,右手手背猛地传来一阵灼痛!

不是之前的微凉或抽痛,而是仿佛被烙铁烫到的剧痛!与此同时,一幅极其短暂、却无比清晰的画面“砸”进他的脑海:

——他侧身从老人身边走过,老人没有动。但在他走出三步后,老人那只握着大手电筒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会以一种绝非人类关节能做出的速度反转,用手电筒金属的尾部,狠狠砸向他的后脑!

画面一闪而逝,剧痛也随之减弱,但残留的惊悸让沈夺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
预写?又是那种能力!但这次无比清晰,而且指向了即时的死亡威胁!

电光石火间,沈夺停下了试图绕过的动作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垂下,避开老人的直视,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,低声说:“手册上说,要自己找到值班室,是…是入职测试的一部分。”

他临时编造了一句话。规则第9条:信任你的手册。他假借了手册的权威。他不知道手册里到底有没有这条,但他必须做出与“预写画面”中不同的选择!

老人沉默了。时间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粘稠地流淌。几秒钟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终于,老人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两声,像是漏气的风箱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,拖着步子,慢吞吞地朝着走廊更深的黑暗走去,手电筒的光柱摇摇晃晃,渐渐被黑暗吞没。

沈夺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。他站在原地,直到老人的身影完全消失,才缓缓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寒气。

他活下来了。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“预写”。

这不是巧合。这能力……在这个诡异的“领域”里,似乎被放大了,而且,指向了生死攸关的节点。

他抬起右手,那道银色的刻痕,在惨白的灯光下,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,隐隐有微光流转。

这不是祝福。直觉告诉他,使用它,必然伴随着代价。但现在,他需要它。

沈夺定了定神,不再犹豫,朝着与老人相反的方向——也就是LED屏指示的大致方位,谨慎地前进。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“绝对安全”的值班室,然后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,以及……如何在这充斥着规则的“午夜殡仪馆”里,活过七天。

走廊的阴影里,似乎有无形的目光在窥视。

远处,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被压抑着的……啜泣。

规则第四条:如听到任何哭泣声……请勿寻找声源,更不要回应。

沈夺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拳头,脚步未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