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破五。
按旧俗,今日该是迎财神、开市的日子。可京城的商铺依旧大门紧闭,街道上只有巡逻的兵士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,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北境的战火虽未烧到京城,但紧张的气氛已让这座百年古都透不过气来。
太和殿里却聚满了人。今日不是朝会,却比任何一次朝会都重要——宗正萧恕召集了三品以上官员、六部尚书、内阁阁老,以及所有在京的宗室王公,要商议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。
龙椅依旧空着。御座两侧,左边坐着萧恕,右边坐着顾昀。而令容,破天荒地坐在了御座下首的位置——那是太子听政时所坐之处。这个安排让不少老臣皱眉,却无人敢出声质疑。
九皇子萧景瑜“暴病而薨”的消息昨日已公布,死因是“旧疾复发”。可谁都明白,除夕夜皇陵那场血战,瞒得过百姓,瞒不过这些官场老狐狸。如今太子已死,九皇子也死了,皇帝又病重不起,这大周的江山,该由谁来继承?
“诸位,”萧恕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今日召诸位来,是有一件大事要议。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龙体欠安,太子又英年早逝,国不可一日无储君。老夫与顾少傅商议,拟定了几个方案,请诸位共议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那个名字。
萧恕看了令容一眼,继续道:“第一方案,立二皇子萧景琰为太子。景琰年长,品性敦厚,可担大任。”
二皇子?众人面面相觑。二皇子生母卑微,本人又无才无德,立他为太子,只怕难以服众。
“第二方案,”萧恕又道,“立七皇子……可惜七皇子天不假年。那就立八皇子萧景瑄,他虽年幼,但聪慧过人,可悉心教导。”
八皇子才八岁,若立他为太子,必是摄政王辅政。那这摄政王是谁?顾昀?还是萧恕自己?
“第三方案,”萧恕的声音忽然提高,“立镇国公主萧令容为皇太女,将来继承大统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哗然!
女子为帝?自古未有!大周开国三百年,从未有过女帝!这、这简直是荒唐!
“宗正大人!”礼部尚书周阁老第一个站出来,“女子为帝,不合祖制,不符礼法!此事万万不可!”
“为何不可?”顾昀冷冷开口,“公主殿下这些日子代理朝政,处置军务,哪一件不是井井有条?北境战事,殿下献计,陆沉舟将军方能首战告捷;京城防务,殿下调度,方能稳如泰山。此等才干,诸位皇子谁人能及?”
“可、可她是女子!”周阁老急道,“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!这是要亡国的啊!”
“放肆!”萧恕一拍案几,“周阁老,注意你的言辞!公主殿下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公主,有参政议政之权!你这话,是在质疑陛下,还是在质疑老夫?”
周阁老被噎得说不出话,却仍梗着脖子:“老臣不敢!但此事关乎国本,老臣……死谏!”
“那你就死吧。”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。众人循声望去,见令容缓缓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。她今日穿着正式的公主朝服,头戴九翟四凤冠,身着深青纻丝绣金翟纹褙子,腰系玉带,雍容华贵,不怒自威。
“周阁老说要死谏,”令容目光扫过众人,“本宫倒想问问,您要死谏什么?是谏本宫不该在这国难当头时站出来主持大局?还是谏本宫不该为保住这江山社稷殚精竭虑?”
她一步步走向周阁老,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尖上:“蛮族大军压境,京城危在旦夕时,您在做什么?太子与九皇子争斗,朝局动荡时,您又在做什么?如今本宫与顾少傅稳住局面,您倒要死谏了——周阁老,您这忠臣,当得可真容易啊。”
周阁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令容不再看他,转向众臣:“诸位大人,本宫知道,女子为帝,亘古未有。但诸位可曾想过,为何亘古未有?是因为女子无才,还是因为这世道……从未给过女子机会?”
她走到舆图前,手指划过北境:“蛮族此次南侵,兵力二十万,而我大周能调之兵不过十五万。为何?因为军费被贪墨,兵器以次充好,将士饿着肚子打仗!这些,是谁造成的?是男子!是你们这些自诩为栋梁的男子!”
众臣低头,不敢言语。
“再说朝政。”令容继续道,“户部亏空三百万两,工部河堤年年修年年垮,刑部冤案堆积如山——这些,又是谁造成的?还是你们这些男子!”她声音转厉,“男子治国三百年,治出个山河破碎、民不聊生!如今本宫一个女子站出来,你们倒要说‘牝鸡司晨’了?好,那本宫问你们——若你们真有本事,为何会让局面败坏至此?!”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。殿中死一般寂静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良久,兵部尚书李大人出列,躬身道:“公主殿下所言……句句在理。老臣愚钝,愿听殿下差遣。”
有他带头,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:“臣等愿听殿下差遣!”
周阁老见大势已去,颓然跪地,老泪纵横:“祖宗基业啊……祖宗基业啊……”
令容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但很快被坚定取代:“周阁老放心,这祖宗基业,本宫会比任何人都珍惜。因为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这江山,不仅是萧家的江山,更是天下人的江山。本宫要守的,不是一家一姓的皇位,是千万百姓的安居乐业。”
她转身,面向众臣,朗声道:“今日起,本宫暂代监国之职。待陛下龙体康愈,再行归还。在此期间,本宫有三件事要办。”
众臣屏息凝听。
“第一,整饬吏治。由顾少傅主理,都察院、刑部协办,彻查贪腐,无论涉及何人,一查到底!”
“第二,改革军制。由陆沉舟将军主理,兵部协办,重定军功爵制,严惩吃空饷、克扣军粮等行为。阵亡将士抚恤,翻倍发放!”
“第三,”她深吸口气,“设立‘凤阁’,选拔天下才女,入阁参政。第一期名额三十人,凡通文墨、明事理之女子,无论出身,皆可参选。由沈知微女官主理,吏部协办。”
这三条,一条比一条震撼。尤其是第三条,简直是石破天惊!
女子参政?还要设专门机构?这、这……
“公主殿下,”一个老臣颤声道,“女子参政,史无前例,恐引非议啊。”
“史无前例,便从本宫开始。”令容目光如炬,“诸位大人,你们家中也有女儿、孙女,难道就忍心看她们一辈子困在后宅,才华不得展,抱负不得施?难道就忍心看这天下有一半的人才,因性别而被埋没?”
她走到殿门前,推开殿门。冬日阳光洒进来,照亮她挺拔的身影。
“本宫知道,这条路很难,会有无数非议,无数阻挠。但本宫更知道,若不走这条路,这天下就永远有一半的人在黑暗中。”她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今日,本宫以镇国公主之名,开此先例。后世史书如何评价,本宫不在乎。本宫只在乎——百年之后,这天下女子,能否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,与男子一样,读书,科考,为官,治国。”
话音落,殿中久久无声。
忽然,沈知微从后殿走出,在令容面前跪下,双手捧上一卷名册:“启禀殿下,凤阁第一期候选女子名册已拟毕,共一百零八人,请殿下过目。”
令容接过,展开。名册上一个个名字,有的是官家小姐,有的是寒门才女,有的是商户之女……她们来自天南海北,却因同一个梦想,汇聚在这份名册上。
她眼眶微热,将名册高高举起:“诸位大人,请看——这便是大周的未来,这便是……凤阁的第一批火种。”
萧恕缓缓起身,走到令容身边,深深一揖:“老臣……谨代表萧氏宗室,支持公主殿下。凤阁之设,利在当代,功在千秋。”
顾昀也起身,单膝跪地:“臣顾昀,愿为殿下手中之剑,劈开荆棘,斩尽奸邪。”
陆沉舟虽不在,但他的副将出列,抱拳道:“陆将军有言:公主殿下但有所命,边军十万将士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跪下,声音汇聚成洪流:“臣等,愿追随殿下!”
“平身。”她轻声道。众臣起身,看向她的目光,已与方才不同——多了敬畏,多了信服,多了……期待。
“今日起,凤阁正式设立。”令容朗声道,“阁址设在文华殿东侧,三日后开阁。第一期三十人,由沈知微女官负责教导。一年后考核,合格者,可入六部观政,三年后,可实授官职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本宫知道,此事必引争议。但请诸位记住——凤阁不是要与男子争权,是要与男子共同治国。这天下,是所有人的天下,不该分男女,只该分贤愚。”这番话,说进了不少人心坎里。是啊,这些年朝廷腐败,不就是因为任人唯亲、不论贤愚吗?若真能唯才是举,管他是男是女?
朝会散了,可余波未平。令容设立凤阁的消息,如一阵风,迅速传遍京城,传向四方。有人赞她开明,有人骂她荒唐,有人观望,有人谋划。但无论如何,历史的车轮已开始转动。
三日后,文华殿东侧。
原本闲置的偏殿已被修葺一新,匾额上“凤阁”两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殿前广场上,三十位女子身着统一服饰,肃然而立。她们年龄从十五到三十不等,出身各异,但眼中都有同样的光芒——那是希望的光,是梦想的光。
令容站在殿前台阶上,看着她们,心中涌起难言的激动。这一刻,她等了太久,母亲等了太久,天下女子等了太久。
“诸位,”她开口,声音清澈而坚定,“今日,你们站在这里,不是作为谁的女儿,谁的妻子,谁的母亲,而是作为大周的子民,作为有才学、有抱负的个体。”
女子们抬头看她,眼中含泪。
“这条路,很难。会有非议,会有阻挠,甚至会有人身危险。”令容继续道,“但请你们记住——你们不是一个人。你们的背后,有本宫,有顾少傅,有所有支持变革的人。更重要的是,你们的背后,是千千万万被埋没的女子,是她们未竟的梦想,是她们无声的呐喊。”
她走下台阶,走到她们中间,一个个看过去。看到熟悉的面孔——那是苏婉推荐的一位寒门才女,父亲是私塾先生,她自幼读书,却因是女子不能科考;看到陌生的面孔——那是江南商贾之女,精通算术,却只能在后宅管账……
“从今日起,你们要学的,不仅是经史子集,还有治国方略,民生经济,军事边防。”令容缓缓道,“一年后,你们中将有人去户部,有人去工部,有人去兵部。三年后,你们或许会成为县令,成为知府,成为……改变一方天地的人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众人,朗声道:“本宫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——无论将来走到多高的位置,都不要忘记今日的初心。”
女子们齐齐跪地,声音哽咽却坚定:“臣等谨记殿下教诲!定不负殿下厚望!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喧哗声。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:“殿下,不好了!宫外、宫外聚集了好多人,说是、说是要抗议凤阁设立!”
令容蹙眉:“什么人?”
“有读书人,有士绅,还有……还有不少百姓,被煽动来的。”小太监急道,“他们喊着‘女子干政,国将不国’,要、要殿下撤销凤阁!”
沈知微脸色一变:“殿下,要不要调禁军?”
令容摇头:“不必。本宫亲自去看看。”她走出凤阁,往宫门去。顾昀闻讯赶来,与她同行。至宫门前,果然见黑压压一片人,怕是有上千之众。当先几个儒生模样的人,正在激昂陈词:
“自古以来,男主外,女主内,此乃天道!女子参政,阴阳颠倒,必遭天谴!”
“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!公主殿下,您这是要亡我大周啊!”
“撤销凤阁!还我礼法!”
百姓们被煽动,也跟着喊:“撤销凤阁!撤销凤阁!”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宫门守卫紧张地握着刀柄,生怕人群失控。
令容登上宫门城楼,俯视下方。顾昀站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殿下,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太子旧部煽动来的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令容抬手制止。她看着下方激愤的人群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些人,有的是真信奉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有的是被利用,有的……只是盲从。
她深吸口气,运起内力,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:“诸位,请听本宫一言。”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都抬头看着她。
“你们说,女子参政,阴阳颠倒,必遭天谴。”令容缓缓道,“那本宫问你们——三年前黄河决堤,淹死百姓三万,是谁治的河?是男子!去年江南蝗灾,饿殍遍野,是谁赈的灾?是男子!如今蛮族入侵,山河破碎,又是谁守的国?还是男子!”
她声音转厉:“男子治国三百年,治出个天灾人祸不断!如今本宫一个女子站出来,想为这天下尽一份力,你们倒要说‘天谴’了?好,那本宫问你们——若男子真有本事,为何会让百姓受苦,让山河蒙尘?!”
这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。
“再说‘牝鸡司晨’。”令容继续道,“这话出自《尚书》,原意是比喻妇人掌权,国家将亡。可诸位想想,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,哪个是因为妇人掌权?纣王亡国,是因为妲己吗?幽王亡国,是因为褒姒吗?不!是因为他们自己昏庸无道,却将罪责推给女子!”
她目光如电,扫过众人:“女子从来不是祸水,男人才是这江山的支柱——但若这根支柱腐朽了,难道不该换一根吗?若这根支柱撑不起这天下,难道不该让能撑的人来撑吗?”
人群中,有人低头沉思,有人依旧不服。一个老儒生颤巍巍站出来,指着令容:“强词夺理!强词夺理!祖宗礼法,岂容你一个女子置喙!”
“祖宗礼法?”令容笑了,“好,那本宫问你——太祖皇帝开国时,定的礼法是什么?是‘唯才是举,不论出身’!可三百年过去,这礼法变成了什么?变成了‘唯亲是举,唯男是用’!这到底是遵循祖制,还是背叛祖制?”
老儒生张口结舌,答不上来。
“诸位,”令容声音缓和下来,“本宫知道,变革总会引来恐慌。但请你们想想——若你们的女儿、孙女,有天分,有才华,却因是女子,只能困在后宅,你们甘心吗?若这天下有一半的人才被埋没,这国家,还能强盛吗?”
她顿了顿,朗声道:“凤阁不是要夺男子的权,是要让女子也能为国效力。这天下,是所有人的天下,不该分男女,只该分贤愚。若你们真为国为民着想,就该支持凤阁,支持更多人才站出来,共同匡扶这摇摇欲坠的江山!”这番话,说进了不少人心坎里。是啊,这些年国家积弱,不就是因为人才凋零吗?若女子真有才,为何不能用?
人群中,一个书生忽然跪下,高声道:“学生愚钝,受教了!愿支持公主殿下,支持凤阁!”
有他带头,陆续有人跪下:“愿支持殿下!”
“愿支持凤阁!”
越来越多的人跪下,那些原本激愤的人,见势不妙,悄悄溜走了。最终,宫门前跪了一大片,声音汇聚成洪流:
“愿追随殿下,匡扶江山!”
令容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一幕,眼眶微热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她转身,对顾昀轻声道:“我们回去吧。凤阁……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顾昀点头,与她并肩走下城楼。回到凤阁,三十位女子还等在殿前。见令容回来,她们齐齐跪地:“殿下……”
令容扶起她们,微笑道:“没事了。从今日起,无人能阻挡凤阁的前行。”她看向沈知微,“沈女官,开始授课吧。”
“是。”沈知微领着女子们入殿。
顾昀走到她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,您做到了。”
“不,”令容摇头,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她望向远方,“凤阁要立的,不仅是一个机构,更是一种制度,一种观念。这需要时间,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。”
“臣会陪殿下走下去。”顾昀握住她的手,“无论多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