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开年朝会的日子。
可紫禁城并没有往年的喜庆。宫门前冷冷清清,只有几个老太监在扫雪,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单调而空洞。太和殿里倒是聚满了人——三品以上官员、宗室王公、各部尚书侍郎,乌压压站了一殿,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皇帝依旧“病重”未至,御座上空空如也。太子被软禁东宫,也未露面。龙椅两侧设了座,左边坐着宗正萧恕,右边坐着暂理朝政的顾昀。这般布置已让不少老臣皱眉——顾昀再得势,终究是臣子,怎能与皇叔平起平坐?
可没人敢说什么。殿外甲士林立,刀剑森然,那是顾昀调来的镇北军旧部。这些边军汉子身上带着沙场血火气,目光扫过时,文官们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诸位,”萧恕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却清晰,“陛下龙体欠安,太子又涉七皇子案,暂不能理政。今日朝会,由老夫与顾少傅代为主持。若有要事,便奏来吧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谁都知道,今日这朝会不是议政,是站队。站对了,或许能保全身家;站错了,便是万劫不复。
良久,礼部尚书周阁老颤巍巍出列。他是太子太傅,三朝元老,须发皆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:“老臣斗胆,敢问顾少傅——太子殿下所犯何罪,竟被软禁东宫?七皇子一案,证据何在?审理程序可合规矩?”一连三问,句句诛心。殿中众人都屏住呼吸,看向顾昀。
顾昀神色平静:“周阁老问得好。太子涉嫌谋害七皇子,人证物证俱在,已移交宗正寺审理。至于程序,陛下病前曾下旨,若遇要案,可由宗正寺与内阁共审。如今内阁五位阁老,三位联名上书请审,程序并无不妥。”
“那陛下旨意何在?”周阁老追问,“老臣要亲眼看见圣旨!”
顾昀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:“陛下手谕在此,周阁老可要上前验看?”
周阁老当真上前,接过圣旨细细看了,脸色渐渐发白。那确实是皇帝笔迹,玉玺也是真的,日期是腊月二十九——正是皇帝“病倒”前一日。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陛下为何……”
“陛下圣明,早有预感。”顾昀收回圣旨,“周阁老若无疑问,便请回列。”
周阁老失魂落魄地退回,其余东宫一系的官员见状,也都噤了声。连圣旨都有了,他们还争什么?
可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喧哗。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进来,尖声道:“报——八百里加急!蛮族大军已破忻州,兵分两路,一路东进真定,一路南下保定!真定知府殉国,保定……保定危在旦夕!”
殿中哗然。
保定距京城不过二百里,若保定失守,京城便成孤城!一时间,恐慌如瘟疫般蔓延,连那些持笏肃立的大臣也乱了方寸,交头接耳,惶惶不安。
“肃静!”萧恕一拍案几,“朝廷重地,成何体统!”
众人勉强安静下来,却都眼巴巴看着顾昀——如今他是掌兵之人,这仗怎么打,全看他了。
顾昀起身,走到殿中央舆图前,手指在保定位置一点:“保定绝不能失。陆沉舟!”
“末将在!”陆沉舟出列,甲胄铿锵。
“本官命你率神机营五千、京营一万,即刻驰援保定。记住,不是守城,是歼敌。”顾昀目光如电,“蛮族长途奔袭,粮草不继,又分兵两路,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机。你到保定后,与守军里应外合,务必将南路敌军全歼于城下!”
“末将领命!”陆沉舟抱拳,转身便走。
“等等。”顾昀又叫住他,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箭,“这是调兵令箭,沿途州县见令如见本官,粮草军需,任你取用。若有延误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,“斩。”
这一个“斩”字,让殿中温度骤降。陆沉舟接过令箭,大步离去,脚步声在殿中回荡,如战鼓擂响。
顾昀又看向兵部尚书:“李大人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兵部尚书出列。
“立即清点京中存粮,按人头配给,从今日起实行粮食管制。凡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者,抄家问斩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工部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加紧赶制弓弩箭矢,征召城中工匠,日夜不休。所需银两,从户部支取。”
“是。”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,慌乱的气氛渐渐平息。众臣看着那个立在舆图前的年轻官员,忽然觉得,这或许真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栋梁之才。
可也有人不这么想。“顾少傅,”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,“调兵遣将、管制粮草,这些都该是陛下或太子的权柄。少傅这般越俎代庖,莫非……真有取而代之之心?”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太子妃的叔父。这话恶毒至极,直指顾昀有篡位之心。
殿中又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昀身上,看他如何应答。
顾昀转过身,看着那位御史,忽然笑了:“王御史这话有趣。本官所作所为,哪一件不是为了保京城、安社稷?倒是御史您,国难当头,不思退敌之策,反倒在此攻讦忠良——莫非,您希望京城陷落,好让太子殿下‘名正言顺’地登基?”
“你!”王御史气得胡子发抖,“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御史心里清楚。”顾昀不再看他,面向众臣,“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:国难当头,凡忠心为国者,便是本官的同袍;凡心怀叵测者,便是本官的敌人。是敌是友,诸位自己掂量。”说罢,他朝萧恕一揖:“皇叔,今日朝会就到此吧。军情紧急,臣还需去兵部商议布防。”
萧恕点头:“你去吧。朝中有老夫在,乱不了。”
顾昀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那背影挺拔如松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一步步走出太和殿,走入漫天风雪。
朝会散了,可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令容在揽月阁也没闲着。阿阮接回别院医治后,她便让沈知微、苏婉暗中查访“青娘”下落。可这人如石沉大海,半点线索也无。倒是在整理丽妃遗物时,苏婉发现了一本隐秘的账册。
“殿下看这里,”苏婉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,“建元十三年三月,丽妃母家从江南采购丝绸五百匹,价值三千两。但同一时间,内务府的记档里,丽妃宫中只入库丝绸一百匹。”
“余下四百匹去了何处?”
“奴婢查了,”苏婉压低声音,“那四百匹丝绸,经三道转手,最终进了……九皇子府。”
令容一怔。萧景瑜?那位看似荒唐的九哥,竟与丽妃有私下往来?
“还有,”苏婉继续道,“账册后附了几页私信,是丽妃与九皇子的通信。信中提到‘江南盐引’、‘漕运股份’等事,似乎……九皇子在暗中经营生意,且规模不小。”
令容陷入沉思。萧景瑜装疯卖傻多年,暗中却经营着庞大生意,这是为何?敛财?可他是皇子,若要钱,大可光明正大向户部要,何必如此隐秘?除非……他敛财是为了别的目的。
“殿下,”沈知微从外间进来,神色凝重,“方才顾大人传信,说朝会上有人弹劾他‘越权擅专’,怕是东宫那边要反扑了。”
令容冷笑:“他们也就这些手段了。顾昀如今手握兵权,又得萧恕皇叔支持,他们动不了他,便只能泼脏水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,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。苏婉,你继续查九皇子的事,我要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。沈女官,你去一趟宗正寺,见萧恕皇叔,就说……我想查阅秦骁当年的卷宗。”
沈知微迟疑:“殿下,秦骁案是禁忌,皇叔未必肯……”
“他会肯的。”令容笃定道,“你告诉他,我不是要翻案,只是想查清自己的身世。他若不肯,便说……静虚师父临终前,提到了‘因果循环’四字。”
沈知微虽不明所以,还是领命去了。
令容独坐案前,将这几日所得信息一一梳理。母亲抱养她,秦骁可能未死,静虚中毒而亡,九皇子暗中经营,太子涉嫌弑弟……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,背后是否有一条隐藏的线?
她正思索着,外头传来叩门声。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,低声道:“公主殿下,九皇子求见。”
说曹操曹操到。令容整了整衣襟:“请九哥进来。”
萧景瑜依旧是那副浪荡模样,大冷的天只着件绯红锦袍,手里拎着个食盒,一进门便嚷嚷:“容妹妹,九哥给你带了好东西!”说着打开食盒,里头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。
“这是苏式的荷花酥,这是扬州的千层油糕,这是杭州的定胜糕……”他如数家珍,“九哥我昨儿个刚从江南弄来的,快尝尝!”
令容拈起一块荷花酥,状似无意道:“九哥对江南很熟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萧景瑜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九哥我这些年游山玩水,江南去了不下十次。那儿好啊,富庶,热闹,美人多……”他挤挤眼,“容妹妹若有兴趣,九哥带你去玩玩?”
令容微微一笑:“九哥说笑了。如今北境危急,京城戒严,我哪儿也去不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倒是九哥,这般自由自在,令人羡慕。”
“羡慕什么?”萧景瑜喝了口茶,“九哥我是个闲散王爷,无官无职,自然想去哪儿去哪儿。哪像容妹妹你,如今可是风云人物——昨儿个太和殿那场戏,唱得精彩啊。”
他话中有话。令容放下点心,正视他:“九哥今日来,不只是送点心吧?”
萧景瑜笑容不变,眼中却多了几分锐利:“容妹妹聪明。九哥我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想当皇帝吗?”这话如惊雷炸响。令容手一颤,茶杯险些脱手:“九哥慎言!这话传出去,你我都是死罪!”
“这儿就你我二人,怕什么。”萧景瑜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容妹妹,九哥我看得明白,这大周的江山,太子坐不稳,其他几个皇子也没那本事。唯独你——有胆识,有谋略,有心胸。若你是男儿身,这储君之位,非你莫属。”
令容心跳如鼓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九哥喝醉了,净说胡话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萧景瑜坐直身子,神色认真起来,“容妹妹,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子,被困在后宅一方天地里,才华不得展,抱负不得施?你知道有多少寒门子弟,因门第之见,终身不得出头?你知道边关将士,有多少是饿着肚子在保家卫国?”他一连三问,问得令容怔住。
“你不知道,但九哥我知道。”萧景瑜眼中闪过痛色,“这些年我走南闯北,见得太多了。所以我在江南经营生意,赚的钱,一半用来接济穷苦,一半……用来养兵。”
养兵!令容瞳孔骤缩。
“不错,养兵。”萧景瑜坦然道,“我在沿海养了五千水军,在江南养了一万私兵。这些人不为造反,只为有朝一日,能改变这腐朽的世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容妹妹,你的‘凤阁’构想,九哥我听说了。好,真好。但你想过没有,若无兵权在手,再好的构想也是空中楼阁?”
令容沉默了。她确实没想过兵权的事。一直以来,她以为只要在朝堂上争取到话语权,便能推行改革。可萧景瑜的话点醒了她——没有刀剑保护的理念,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“九哥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。
“因为九哥想跟你合作。”萧景瑜直言不讳,“你有理念,我有兵力;你在明,我在暗。咱们联手,把这天下……翻个个儿。”这话太大胆,太疯狂。令容盯着他,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,可没有。他是认真的。
“九哥不怕我告发你?”
“怕,就不来了。”萧景瑜笑了,“九哥我阅人无数,看得出容妹妹是能做大事的人。更何况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身世,九哥我也知道一些。”
令容心头一紧: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不是端慧皇后亲生。”萧景瑜缓缓道,“还知道你的生父……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他在哪儿?!”令容失声问道。
萧景瑜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查了当年秦骁‘殉职’的卷宗,发现几处疑点:第一,尸首未找到;第二,秦骁‘死’后三个月,江南出现一位武功高强的游侠,专杀贪官污吏,人称‘青衣客’;第三,那位青衣客最后一次出现,是在建元十三年春——正好是你被抱养进宫后不久。”
令容脑中嗡嗡作响。青衣客……秦骁最爱穿青衫,母亲也说他是“青衣磊落”的君子。“九哥可曾见过那位青衣客?”
“没有。”萧景瑜道,“但我的手下在江南见过他一面,说他左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唇角——那是刀伤。而秦骁当年‘殉职’时,脸上正好中了一刀。”
令容激动得浑身发抖:“他还活着……他真的还活着……”
“或许。”萧景瑜叹道,“但即便活着,他也不敢认你。欺君之罪,可是要诛九族的。”
令容如被泼了盆冷水,瞬间冷静下来。是啊,即便生父还活着,他们也不能相认。她是“公主”,他是“逆臣”,这层身份如天堑,难以逾越。
“九哥今日所言,我会仔细考虑。”她最终道,“但此事关系重大,容我再想想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萧景瑜起身,“九哥不急,容妹妹慢慢想。只是要快,时局不等人。”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,“对了,点心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说罢,推门而去,留下令容独坐室中,心潮起伏。
萧景瑜的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合作?养兵?改变世道?这些念头太大胆,太危险,可又……太诱人。
她正思量着,沈知微回来了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“殿下,皇叔他……他不肯给卷宗。”
令容蹙眉:“为何?”
“皇叔说,秦骁案是陛下钦定的铁案,翻不得。他还说……”沈知微迟疑了一下,“还说让殿下莫要再查身世,知道了,未必是好事。”
令容默然。萧恕的顾虑她明白,可让她就此放弃,她做不到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知微又道,“奴婢回来时,看见东宫那边有异动——太子妃的母族陈家,来了不少人,都进了东宫。禁军拦了,但太子妃拿着皇后金印,说‘探视夫君’,禁军也不好硬拦。”太子妃金印是皇后所赐,见印如见皇后。这倒是麻烦。
“顾昀知道吗?”
“奴婢已让人去报了。”
令容点头,正要说什么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。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进来:“公主殿下,不好了!东宫、东宫走水了!”
令容霍然起身,推窗望去——果然,东北方向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,正是东宫位置!
“快!备轿!去东宫!”
“殿下不可!”沈知微拦住她,“东宫起火,必有蹊跷,殿下此去太危险!”
“正因有蹊跷,才更要去。”令容目光坚定,“若太子死在这场火里,所有的罪责都会推到我头上。我必须亲眼看看,这场火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她不顾沈知微阻拦,唤来侍卫,匆匆往东宫赶去。
东宫已乱作一团。宫人们哭喊着泼水救火,禁军在维持秩序,可火势太大,已吞没了大半宫殿。浓烟滚滚,热浪扑面,救火的人根本靠不近。
令容到时,正看见太子妃披头散发,哭喊着要往火里冲:“殿下!殿下还在里面!你们快去救他啊!”
几个宫女死死拉着她。禁军统领见令容来了,忙上前行礼:“公主殿下,火势太猛,进不去人。太子殿下他……怕是凶多吉少。”令容望向那熊熊大火,心中疑窦丛生。东宫守卫森严,怎会突然起火?且火势蔓延如此之快,显然有人纵火。
“可有人看见太子出来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统领摇头,“起火时太子正在寝殿歇息,门窗都是从外锁上的,等发现时,火已烧到梁上了。”
门窗从外锁上?这分明是谋杀!令容心念电转。是谁要杀太子?顾昀?不,顾昀若要杀他,大可光明正大审判决,何必用这种手段?那是太子妃?或是……其他皇子?
她正思索着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:“出来了!有人出来了!”
众人望去,只见火场中踉跄走出一个人。那人浑身是火,嘶声惨叫,没走几步便扑倒在地。禁军忙泼水灭火,将人拖出来一看——竟是太子萧景恒!
他还没死,但已被烧得面目全非,身上衣裳焦黑,皮肉翻卷,惨不忍睹。太子妃扑上去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令容上前,蹲下身,见太子嘴唇翕动,似要说什么。她附耳过去,只听他气若游丝道:“……老九……好狠……”
老九?萧景瑜?!令容心头巨震。还未来得及细问,太子头一歪,断了气。
太子妃见状,尖叫一声,晕死过去。场面一片混乱。
令容站起身,看着太子焦黑的尸体,又望向那仍在燃烧的东宫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萧景瑜……那个看似荒唐的九哥,竟有这般狠辣的手段?
她忽然想起萧景瑜今日的话:“这大周的江山,太子坐不稳……”原来他早有计划。除掉太子,再与她合作,这江山……他到底是想扶她上位,还是自己取而代之?
“殿下,”禁军统领上前请示,“太子殿下薨了,这后事……”
“按规矩办。”令容深吸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,“先安置太子妃,清理现场,验明死因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封锁消息,在陛下醒前,不得外传。”
“是。”
令容转身离开,脚步却有些踉跄。沈知微忙扶住她:“殿下,您脸色不好,回去歇歇吧。”
令容摇头:“去兵部,我要见顾昀。”
兵部值房里,顾昀正与几位将领商议布防,见令容脸色苍白地进来,心知有变,屏退左右。令容将东宫之事说了,顾昀听完,沉默良久。“殿下怀疑九皇子?”
“太子临终前,说了‘老九’二字。”令容道,“且今日他来寻我,说要与我合作,还透露了他养私兵的事。如今想来,他是在示威——告诉我,他有能力除掉任何绊脚石。”
顾昀蹙眉:“若真是他所为,此人便太危险了。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东宫纵火,又能在禁军眼皮底下脱身,这份本事,非同小可。”
“还有,”令容想起另一件事,“丽妃账册显示,九皇子与丽妃有私下往来。丽妃之死、七皇子之死,会不会也与他有关?”
顾昀踱步沉思:“若这一切都是九皇子所为,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若为皇位,他大可早些动手,何必等到今日?若不为皇位,他又为何要除掉太子、丽妃、七皇子?”
令容也想不通。萧景瑜若真要皇位,以他的手段,早该行动了。可他偏要装疯卖傻这么多年,暗中经营生意、蓄养私兵,却又在此时突然发难……这不合常理。
“除非,”顾昀忽然道,“他要的不是皇位,是别的。”
“别的?还能有什么?”
“复仇。”顾昀目光一凛,“殿下可记得,九皇子的生母是谁?”
令容一愣。萧景瑜的生母……似乎是个不起眼的嫔妃,很早便病故了。
“是云嫔。”顾昀道,“云嫔出身将门,其父是镇守辽东的大将。建元八年,蛮族犯边,云嫔之父战死沙场,朝廷却说他‘贻误军机’,削了爵位,抄了家。云嫔受此打击,一病不起,次年便去了。那时九皇子才十岁。”
令容恍然。所以萧景瑜恨的,不是某个人,而是这整个朝廷——恨它忠奸不分,恨它赏罚不明,恨它让忠臣良将枉死,让孤儿寡母无依。
“他要的不是皇位,是颠覆。”令容喃喃道,“颠覆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王朝。”
“不错。”顾昀点头,“所以他装疯卖傻,暗中积蓄力量;所以他结交丽妃,拉拢宗室;所以他除掉太子,制造混乱。他要的,是让这大周江山……彻底乱起来。”
令容背脊发凉。若真如此,萧景瑜便不是盟友,而是最危险的敌人。他的目标与她的理想,表面相似,实则背道而驰——她要建立新秩序,他要毁灭旧世界。“我们必须阻止他。”令容道,“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。”
“难。”顾昀摇头,“他在暗,我们在明;他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。且如今北境危急,我们若与他开战,便是内忧外患,正中蛮族下怀。”
这确是个死局。外有强敌,内有隐患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令容在案前坐下,盯着舆图上的京城,忽然问:“顾昀,若你是蛮族主帅,此刻会怎么做?”
顾昀一怔,随即明白她的意思:“围城,断粮,待其自乱。”
“不错。”令容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“蛮族兵分两路,一路东进真定,一路南下保定。真定是粮仓,保定是门户。若两城皆失,京城便成孤城,不出三月,粮尽援绝,不攻自破。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守住保定。”
“不仅要守,还要主动出击。”令容眼中闪过锐光,“陆沉舟此刻应在去保定的路上。你传信给他,让他不必守城,而是绕到敌后,断其粮道。蛮族远来,粮草不济,一旦粮道被断,军心必乱。届时前后夹击,可一战而胜。”
顾昀眼睛一亮:“好计!但保定守军不足一万,陆沉舟带去一万五,总共两万五,而蛮族南路大军有五万,兵力悬殊……”
“兵在精不在多。”令容道,“蛮族长途奔袭,已是强弩之末。且他们分兵两路,彼此不能相顾。我们集中兵力攻其一路,胜算不小。”她顿了顿,“关键是时间。必须在蛮族合围之前,击溃南路敌军。”
顾昀当即铺纸研墨,写下军令,用火漆封了,唤来亲兵:“八百里加急,送与陆沉舟将军!记住,必须亲手交到他手中!”
“是!”亲兵领命而去。
令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轻声道:“这一战,关乎京城存亡,也关乎……我们能否腾出手来,对付九皇子。”
顾昀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:“殿下放心,有臣在,京城乱不了。”
令容转头看他,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坚定与忠诚。她心中一动,忽然问:“顾昀,若有一日,我与你理念相悖,你会如何?”
顾昀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不会有那一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殿下的理念,便是臣的理念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沉,“殿下要建凤阁,臣便为殿下扫清障碍;殿下要改规矩,臣便为殿下劈开荆棘。即便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即便殿下要这天下,臣也愿为殿下,马踏山河。”
这话太重,重得令容心头震颤。她别过脸,轻声道:“我不要天下,我只要……这世间女子,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;这天下英才,能不拘门第施展抱负;这江山社稷,能不再有冤魂泣血。”
顾昀握住她的手:“那臣便陪殿下,走到那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