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鸡要死得有意义

薛之兼写的是:老师听了新编曲了吗,我觉得第二段那里稍微有点卡,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问题。

曾浩把这条消息看完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
耳朵是准的。

他回许文:跟薛之兼说,他听到的卡感是真实存在的,编曲那边正在改,改完他再听一遍,没有问题了才进录音室。

许文:好。

薛之兼的这条消息说明一件事,这个人对自己的作品是有感知的,不是把歌交出去就不管的那种,这种人用起来会有摩擦,但摩擦出来的结果会比顺从的人好。

前提是摩擦得在合同框架里。

周五上午十点,第一条消息,依然是许文发来的。

许文:曾总,Studio M刚发邮件,说内部评估完成,授权费可以提到一百一十万人民币,问我们能不能接受,如果可以接受,希望下周安排合同谈判。

曾浩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,把手机放到桌上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一百一十万。

从五十万到八十万,再从八十万到一百一十万,这个跳幅说明一件事,他们内部的真实预算上限比一百一十万还要高,但一百一十万是他们愿意拿出来表态的诚意数字,不是最后一口气。

但这个数字已经在他的目标区间里了。

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想了大概二十秒,给许文回了一条:回复Studio M,一百一十万可以谈,但合同里需要加三条附加条款,第一,大纲修改需经阳光文娱书面确认;第二,高丽版开机前剧本审核由阳光文娱指定人员完成;第三,高丽版播出后三年内,版权不得转让或再授权给第三方。这三条是标准条款,不是加价条件,如果Studio M接受,下周可以安排合同谈判。

许文看完回:明白,我现在回复。

曾浩把手机放下。

一百一十万拿下来是这件事最直接的结果,但三条附加条款才是这件事真正值钱的地方,大纲确认权和剧本审核权意味着高丽版的改编方向他有一票否决权,三年禁止转让意味着这个版权在高丽市场的流通被锁死,对方想扩大改编只能回来找他谈。

这是用授权费换来的控制权,不是每个版权方都想得到这一层。

下午两点,许文转来Studio M的回复邮件,朴在元的措辞客气,说三条附加条款他们内部原则上可以接受,具体条款文本需要在合同谈判时进一步确认,希望下周二安排视频或当面会议。

曾浩在回复里批了两个字:下周二,视频。

高丽版这件事,谈判主动权全程没有离开过他,从五十万探底到一百一十万落定,对方每一步加价都是自己主动的,他没有给过任何数字,只是等。

陈默的佣金按合同比例结算,这件事让许文去处理就行。

十二月五日,星期六。

克拉恋人开机。

曾浩没有到场。

这不是他需要出现的地方,彭柄在,许文在,剧组的事情是彭柄的责任范围,曾浩在场反而会让剧组上下绷着,出来的东西不自然。

他在公司坐着,手边是当天的财务数据表,刘姐早上送过来的,《太子妃》爱奇异分成这个月又到了六万二,加上杨珊珊和张天爱这个月的通告回款,杂项合计三十一万,不大,但稳定。

上午十一点二十,彭柄发来一条消息。

彭柄:曾总,第三场拍完了,顺利,迪立热巴状态不错,台词没有卡,一条过的,等下午继续,今天应该能完成五场。

曾浩回:知道了。

彭柄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:对了,今天群演那边有个小插曲,有个群演嫌盒饭不够,在现场跟道具老师闹了几句,我让副导演处理了,换了一份,没耽误事。

曾浩把这条看完,没有回复,把手机放下。

群演闹盒饭,这种事太子妃拍的时候他在现场处理过,那次他是当面压下去的,这次彭柄自己解决了,说明这个导演在片场的控场能力是稳的,不需要他操心。

但群演的盒饭标准他记了一下,回头让刘姐查一眼预算里这块是怎么定的,不是要加钱,是要确认标准统一,标准不统一才是闹事的根源。

他给刘姐发了一条:查一下克拉恋人剧组群演餐标,跟彭柄确认是否和合同里写的一致,有问题今天内告诉我。

刘姐十分钟后回:查了,餐标是每人每天三顿共三十元,合同里写的是三十到三十五区间,今天给的是三十,在区间内,没有问题。

曾浩把这条看完,回:知道了。

没有问题就不是问题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

下午三点,许文从片场发来一条消息,带了两张图。

图一是今天第三场的拍摄现场,商务楼盘的大厅走廊,灯光已经布好,迪立热巴站在走廊中段,背对镜头,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清晰,旁边是对戏的男演员,两个人都没有看向镜头,是拍摄间隙的状态,不是摆拍。

图二是今天的整体场景,彭柄站在监视器前,副导演在旁边,剧组规模不大,但分工清晰,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
许文附了一句话:彭导说今天状态比预期好,迪立热巴进组快,没有架子,跟剧组的人相处都挺正常的。

曾浩把两张图扫了一眼,回了一个字:好。

没有架子这件事,曾浩不意外,迪立热巴进公司的时候签的是五年五五,这个合同条款在圈里不算压榨,但也谈不上优厚,她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,进组低调是正确选择,不是性格好,是脑子清楚。

脑子清楚的人好用。

他在备忘录里迪立热巴那一栏写了一行:开机顺利,进组状态好,资源条款第一步兑现完成。

写完,把笔放下。

窗外的光开始斜了,千湖市冬天的日照短,下午三点多就能感觉到太阳在往西走,把影子拉得老长,搭在对面楼体上,像一根不规则的指针,说不清楚指向哪里。

刘姐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早上把年度财报送进来的。

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不厚,但刘姐送过来的时候,手里比平时多了一点力气,放到桌上的时候比平常稳当,像是把什么东西郑重地交出去。

曾浩把文件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
封面下面是摘要,刘姐用红笔在摘要右上角写了四个字:全年扭亏。

他把摘要往后翻,直接翻到总表那一页。

全年营业收入:一千一百三十七万。

全年支出:六百零四万。

全年净利润:五百三十三万。

这是公司账面的经营数据,不含票房分成应收款,不含高丽版授权费,也不含《太子妃》爱奇异分成,这些都是应收未收的款项,另有明细。

往后翻,应收款那一页,《重返20岁》院线分成剩余应收约六千八百万,已到账一千六百七十八万,剩余按月结算;《太子妃》爱奇异分成全年累计到账七十一万;高丽版授权费一百一十万,合同下周正式签,款项到账后更新。

曾浩把数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
这家公司年初账上三万块,贷了四百万才能喘一口气,现在年底光账面现金已经过两千万,加上应收款,实际资产规模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数字了。

半年,不到一年。

刘姐还站在门口,等着看曾浩的反应,或者等着他说点什么。

曾浩把文件推过去,“把应收款的明细单独做一份,按到账节点排,每个月什么时候到多少钱,我要有一张表可以随时查。”

刘姐把文件接过来,“好,我今天让会计做。”

“还有,”曾浩说,“财报这件事先不对外,包括艺人、许文。”

刘姐应了,拿着文件出去了。
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
曾浩坐在椅子里,在脑子里把口碑洗白的第一步想了一下。

口碑洗白必须讲究方法和技巧。

财报出来,公司扭亏为盈,但这件事他不打算主动发声,主动发声等于主动把自己推出去,让外面来评判,这不是他的风格。

他要的是让外面的人自己发现这件事。

方法很简单,刘姐那边负责把全年扭亏的数据通过正常的工商渠道完成年报备案,年报是公开信息,任何人查都能查到,不需要他推,会有人主动去查的。

圈里什么人喜欢查同行的年报。

记者。

分析师。

还有就是竞争对手。

竞争对手查到阳光文娱扭亏,第一反应不是恭喜,是研究,研究完了会传出去,传出去之后媒体会跟,媒体跟了之后才是他出面说话的时候,而且那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是被动回应,不是主动表演。

这才是洗白的方式,不是摆姿态,是让别人来问,自己来答。

他给刘姐发了一条:年报备案这个月内完成,所有数据按真实填报,一分不差,走正常渠道,不用加急,按正常节奏来。

刘姐回:明白,这周内处理。

这件事就推出去了。

下午四点,许文发来消息:曾总,杨珊珊的经纪人刚才打电话过来,说杨珊珊这个月通告安排太密了,问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,下个月减两个。

曾浩把这条消息看完,把手机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回复。

杨珊珊的经纪人打电话来问减通告,这个动作有两种可能,一种是杨珊珊自己授意的,让经纪人出面探口风;另一种是经纪人自己发现了状态问题,主动来沟通。

不管哪种,这个电话打过来,说明杨珊珊这边已经开始有人在推这件事了,不是单纯的情绪积压,是有行动了。

现在年底财报出来了。

时机也到了。

他手里的资源牌也多。

于是给许文回了一条:告诉经纪人,下个月开始,杨珊珊通告暂停安排,具体恢复时间待定,理由是公司内部正在评估艺人发展方向调整,需要一段时间,这个说法给经纪人,不用给杨珊珊本人。

许文过了两分钟回:好,我现在打电话给经纪人。

又过了十分钟,许文再次发来消息:经纪人那边我说了,对方问是否有具体的恢复时间,我说待定,他说明白了,会转告杨珊珊。

曾浩把手机放下。

杀鸡儆猴,鸡要死得有意义。

死完之后圈子里的人都要知道,但知道的方式不是他去说。

是让鸡自己走出去,让别人看到。

杨珊珊被雪藏这件事,不会有人说是曾浩的问题,因为合同在,通告上限在,所有的压榨都是书面允许的范围之内,雪藏更是公司正当的发展方向调整,任何人挑不出毛病。

这条线,算是在他这里结束了。

曾浩轻呼一口气,看向远方。

窗外的光继续变薄,停车场的影子拉到了最长,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的树根底下,路灯还没亮,天色在收,千湖市的冬天傍晚来得早,一眨眼就暗下去了,像有人在调光,慢的,但停不住。

手机震了一下,许文再次发来消息:曾总,薛之兼那边问,快本录制前能不能先听一下调整后的编曲,他说想确认一下状态。

曾浩把这条看完,回:让他听,听完有问题直接提,没有问题进录音室,快本录制时间不变,十二月下旬,不往后推。

许文:好。
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,把台灯拨灭,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披上,走向门口。

年底了。

明年的事还多着呢。

很快到了快本录制这天,上午九点进棚。

许文提前一天把注意事项发给了薛之兼和徐佳莹,两页纸。

第一页是节目流程和注意事项。

第二页是曾浩亲自过的一份问答预案,把快本主持人可能问到的几个方向都列了出来,每个方向下面跟着一两句参考答案,不是让他们照着背,是让他们知道哪些话可以说,哪些话绕开。

薛之兼收到之后给许文回了一条消息:老师准备得这么细,我有点感动。

许文把这条转给曾浩。

曾浩看完,回了三个字:别感动。

然后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手里的东西。

感动什么?

这份预案是为了保护公司资产,不是为了照顾薛之兼的情绪.

他要是在快本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话题跑偏,后续《丑八怪》发出来蹭的就不是综艺热度而是麻烦。

这是商业逻辑,跟感动没有一点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