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悼念

灵神居凡体,犹火之燃烛矣,烛无,火亦不能独行于太虚。

李长湖的身形宛若雪泥鸿爪,指尖沙砾,湮灭在如水的月光中。

轻云悠悠,遮掩白月,山林恢复晦暗之色,李木田的脸被黑夜遮盖。

李家大院。

“长湖,长湖!”

李木田从后山赶下来,衣物被树枝扯破,他不小心绊倒,连滚带爬地跑向家宅,嘴中不停的呼喊长湖的名字。

他远远地看向自己的宅院门口,有村民举着火把,围簇在一起。

中间木板用白布盖着,人影幢幢投射在白布上。

李项平正跪在木板旁边,抱着尸体痛哭,状若疯虎。

“谁,是谁?谁敢杀我大哥!”

李木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,擦干脸上被树枝划破流出的血迹,弹飞身上的树叶和灰尘,整理好衣襟。

田守水看着李木田来了,急忙上前搀扶,他的脸低到怀里,不敢看向对方。

李木田一把别过,径直地走向村民中间,颤抖手,轻轻地掀开白布,眼角的皱纹炸开,死死地盯着。

他眼前一黑,头差点仰过去,内心的一点侥幸荡然无存。

“呼,呼——”

李木田深吸两口气,在田守水的搀扶下,站了起来。

门口台阶上,李尺泾看到木板上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,双腿顿时软下来跌倒在地,脑袋嗡嗡地响着。

他张开嘴,声音嘶哑地喊道:

“大哥!”

李项平狠厉地朝着周围望了一圈,目光定在和大哥一起出去的柳林峰身上,冷酷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。

“柳叔,是谁,究竟是谁!”

柳林峰咯噔一下,在项平的身上他看到李木田的影子。

‘又是一匹野狼。’

他回过神来,擦拭眼角清泪,腰背微微弯曲,轻声说道:

“是古黎道逃来的难民。”

李尺泾狠厉的眸子含着泪,跪在李长湖的身边,抬头望向田守水,哽咽地说道:

“田叔,我大哥是被谁所害!”

“恐怕是那元家余孽。”

站起身来到李木田,望着场上的一切,看着沉浸在悲意的众人,又看向静默宛若石狮般,立在门旁阴暗处的二儿子。

“李通崖!”

听到李木田的呼唤,李通崖已经明白他父亲的意思,立刻从阴影中走出,立于火光中,拱手说道:

“惊扰各位了,烦请诸位先行离开。”

说完,转头向着身后的柳林峰附耳说道:

“请舅舅带些青壮年,将那些难民围住,防止寻衅滋事,我随后便到。”

“好!”

柳林峰如蒙大赦,脚下生风,飞也似的,带人离开此地。

任屏儿见长湖半夜还没有回返,左右睡不着,又听到门外的哭声,早早地就穿衣,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。

柳氏和田芸也被惊醒,陪着任氏。

几人将担架抬到后院中,任氏见状,两眼一翻,昏死过去。

“孩子,你怎么了?”

柳氏和田芸抱着晕厥过去的任氏,李木田派任平安去照顾任氏。

“守水,你去柳林峰那,两人做事更快些。”

“好。”

田守水应声说道,离开李家大院。

外人都走干净了,只余下李通崖、李项平、李尺泾三人沉默地跪在地上,低声啜泣。

“长湖,我的儿啊!”

李木田是李家的椽梁,在外人面前塌不得。

此时,他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泪水,趴在白布上,鼻涕眼泪流着,落到在几近干涸的血痂上。

夜深露重,李木田等人哭的实在没有力气,这才将人搬到祠堂中回房休息。

柳氏将李木田搀扶到房间中,默默地回到祠堂中。

她纤细削弱的肩膀倚靠在门框,看着昨日还在自己身边,准备给未出生的孩子起名的长子,今日就躺在冰冷木板上,她的泪水涟涟,打湿了手帕。

“儿啊!”

“当年,怀上你之时,你父亲就从军去了。”

“我日日站在村口,盼望着你父亲凯旋回来,照顾我们母子。”

“怀胎十月,你父亲还未回来,我又从鬼门关走一遭,才生出来你。”

“你当时才五两重,大夫说是先天有缺。我日夜做工,给人家浣洗衣物,这才得了几枚钱。”

“可奶水还是不够,你也不哭,只眼巴巴地望着我。”

“我的孩子哟,你总是那么懂事。”

“你比同龄人瘦弱,在韩先生那上课时,总被人欺负。”

“后来,你父亲回来了,咱们娘俩的生活才好了许多。”

“后来元家被灭,你的弟弟们相继出生。”

“你常常把好的东西让给弟弟们,不争不抢。”

“平儿,泾儿最是淘气,在外惹了事,你总是保护他们。”

“湖儿,我的孩子呦……”

“我的孩子呦……”

柳氏不断的念叨着琐碎的过去,仿佛能在记忆中寻找长湖还活着的证据。

月光清冷,寒蝉凄切的声响回荡在大黎山脚下。

翌日,黎泾村村口。

三十三位难民,昨夜事发后,只剩下二十余位,蜷缩在一起,报团取暖。

柳林峰和田守水靠在石头上,闭目休息,两腿下方还压着一柄锄头,殷红的血迹把白铁锄尖都染红。

清晨,雾气氤氲,乡间小路旁芳草青翠。

有难民看到崎岖的小路上有一白发苍苍,面容憔悴的老汉。

定睛看去,原来是那昨夜在墓地斩杀余孽的徐家老汉。

柳林峰两人也被嘈杂的议论声吵醒,注意到前方之人。

“徐老汉,你怎么这般憔悴,昨夜去哪忙了。”

田守水站起身来,揉开惺忪的睡眼,开口便道。

徐老汉未答,颤颤巍巍地将草叉拄在手臂间,大口呼气。

两人见状,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虚弱无力,连忙上前搀扶。

等到走近,赫然发现徐老汉身后有被布条系住的半具尸体。

另一边就系在他的腰间。

尸体从腰部斩断,臀腿全然不见,其余脏器肠子都流出来,撒了一路,已经不在体内。

徐老汉干瘪空洞的眼珠子望向两人,露出一点光芒,干枯的手指,指着李家的方向。

柳林峰明白老人的意思,将尸体从布条上解下,锄头往胸口狠狠一落,锄尖牢牢地扎在尸体上,然后被拖走。

田守水则是搀扶着徐老汉,向着李家大宅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