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借刀杀人抢“活尸”
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,前蹄一软,连人带马直挺挺地砸在被积雪覆盖的硬土上,激起一片浑浊的雪尘。
马背上那浑身是血的“亲随”像个破布袋一样滚落下来,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卷黄绫包裹的所谓“拓本”,发髻散乱,一只靴子都甩脱了半截。
陈彪眼皮狂跳,这要是真让巡按大人死在自家门口,别说贪墨军饷,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他推开挡路的亲兵,迈开大步就要冲上去验看伤势。
【别动!看他的右脚!】
冯昭琰的声音在柳青禾脑仁响起,甚至带着电流般的刺痛感。
【靴底花纹里嵌着红胶泥。
那是凉州赤水河谷特有的黏土,干了以后硬得像石头。
京城来的巡按走的是官道,也是青石板路,就算下马也是在驿站。
这人若是亲随,那他至少已经在凉州这地界转悠了半个月以上。】
柳青禾根本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极其诚实地执行了冯昭琰的指令——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合出的肌肉记忆。
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,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,竟比陈彪还要快上半分,直接横在了那人和陈彪之间。
“慢着!”
这一嗓子,柳青禾用了丹田气,震得陈彪脚步一顿。
她根本不给陈彪反应的时间,抬脚狠狠踩在那昏迷之人的小腿迎面骨上,随后用靴尖一挑,将那只剩下半截的靴子勾了起来,在那满是红泥的靴底上重重磕了两下。
“陈副千户,你这双招子是留着出气用的?”柳青禾冷笑一声,指着掉落的红土渣子,“赤水河谷的红泥,这可是马匪窝子才有的特产。这哪是什么巡按亲随,分明是那帮响马派来刺探虚实的细作!”
“细作?”陈彪一愣,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。
这年头,兵荒马乱,马匪扮官差诈开城门屠营的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。
陈彪生性多疑,这一下就被这一脚红泥给唬住了。
趁着陈彪愣神的功夫,柳青禾蹲下身,宽大的袖袍如乌云盖顶,瞬间遮住了那人的胸口。
【左手按住他人中,右手伸进怀里,动作要快!
摸到了,硬封皮,那是火漆密信。
别拿出来,就在袖子里拆!】
柳青禾的心脏狂跳,指尖在那人还温热的怀里迅速摸索。
这不仅仅是偷东西,这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。
她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冰冷的信封,按照冯昭琰在脑海中演示的手法,大拇指指甲精准地挑开火漆,借着袖口的掩护,仅仅瞥了一眼信纸的一角。
【督邮魏成,奉密令核减西北军饷三成,已至三十里外……】冯昭琰的声音瞬间变得阴沉,【原来是来催命的阎王。】
一旦这封信落在陈彪手里,他和督邮魏成接上头,这里所有的兵都会成为待宰的羔羊,而她这个冒牌特使立马就会被剁成肉泥。
柳青禾
“怎么样?这细作身上可有文书?”陈彪回过神来,急切地问道。
柳青禾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面对着校场上几百号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兵卒。
风雪吹乱了她的鬓发,她缓缓举起那个空荡荡的黄绫包裹,那是刚刚从这人手里抠出来的。
“文书?当然有。”柳青禾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种绝望后的歇斯底里,“这根本不是什么求救信,这是屠村令!”
全场死寂。
“上面写着,为防瘟疫蔓延,凡军户家眷染病或无粮者,就地……坑杀!”
这个谎撒得弥天大,却精准地戳中了每一个底层大头兵最脆弱的神经。
这几个月军饷没发,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嗷嗷叫,如今朝廷不仅不给钱,还要杀人?
“放屁!你胡说八道!”陈彪脸色煞白,这要是炸了营,他第一个得死。
“我胡说?”柳青禾猛地将手里的黄绫扔进旁边的火盆,火舌瞬间吞噬了那块布料,“既然陈大人不信,那就等着那位‘督邮大人’带着刀子来割咱们脑袋吧!反正咱们这些当兵的命贱,死了也是白死!”
“操他娘的!老子跟他们拼了!”
“凭什么杀俺娘!”
人群瞬间沸腾了,几百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,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。
陈彪看着那即将失控的场面,冷汗瞬间湿透了背甲。
这时候再去核实信件内容已经来不及了,那黄绫都烧成灰了。
他必须立刻把这个煽风点火的疯婆娘弄走,哪怕她是“上面的人”。
“肃静!都给老子肃静!”陈彪拔出横刀,砍断了旁边的旗杆,“乱葬岗那边这几天有尸气异动,怕是真的起了瘟疫!这位特使既然通晓阴阳,那就劳烦特使去乱葬岗做法驱邪,清理尸体!若是那地方干净了,本官自会向上面请功!”
这是明晃晃的流放。
谁都知道乱葬岗那是吃人的地方,去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来。
柳青禾心里松了一口气,这正是她想要的——脱离陈彪的视线,去那个死人最多的地方找真正的“兵”。
“去就去,不过那种阴煞之地,我这柔弱身子骨可搬不动尸体。”柳青禾目光在人群中一扫,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正抱着半个冷馒头啃的巨人身上。
那汉子身高足有九尺,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,却因为脑子不太灵光,总是被人欺负,此刻正缩着脖子看热闹。
“那个大个子,我看他阳气重,跟我走一趟。”
陈彪看了一眼那个除了吃啥也不会的傻大个张大个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带走带走!赶紧滚!”
乱葬岗在千户所北面三里的背阴坡,说是岗,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天坑。
还没走近,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夹杂着血腥气就扑面而来。
成群的乌鸦在枯树上呱呱乱叫,等着啄食新鲜的眼珠子。
坑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,大多被剥得只剩下单衣,有些甚至已经残缺不全。
“俺……俺怕……”张大个抱着膀子,牙齿打颤,那么大的块头缩在柳青禾身后,像只受惊的鹌鹑。
“怕个屁,死人比活人讲理。”柳青禾踹了他一脚,大步走进尸堆。
【左前方三步,那个趴着的,呼吸频率是装的。
右边那个被草席盖住腿的,眼皮在动。
还有那边那个……】冯昭琰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清点货物,【这一片乱葬岗,至少藏了五个不想去前线送死的逃兵。】
柳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装死有时候比活着更难。
她径直走到那个趴着的“尸体”旁,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在对方的手指关节上,用力一碾。
“嗷——!”
原本死透了的“尸体”猛地弹了起来,抱着手惨叫。
“诈尸啦!”张大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差点尿了裤子。
柳青禾没理会张大个,转身走向那个盖着草席的,伸手一把掀开草席,露出下面一张涂满了锅底灰的脸。
“别装了,刚才那乌鸦都在你脸上拉屎了,你连眉毛都没皱一下,定力不错啊。”柳青禾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一块腿骨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被她一个个揪出来的“活尸”。
加上张大个,一共六个人。
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,却宁愿在这里装死人也不愿回营。
“想活命吗?”柳青禾把腿骨往地上一插,目光锐利如刀。
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,手里暗暗摸向藏在身下的石块和断刀,眼神凶狠。
既然被发现了,不如杀人灭口。
“原凉州卫前锋营把总,张猛。”
柳青禾突然转头,盯着缩在地上的张大个,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。
张大个原本痴傻的表情瞬间凝固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寒光,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气质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尸山血海里滚过的杀气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俺的名字?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。
【天顺三年,一人守孤城三日,手撕北蛮什长,因得罪上官被安了个疯病发配至此。】冯昭琰如数家珍,【这可是把真正的杀人刀,用好了,能把这天捅个窟窿。】
柳青禾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身后那条唯一的出路。
“我不光知道你的名字,我还知道,若是再不把这些破烂披挂起来,咱们都得变成真的死人。”
话音未落,乱葬岗外围唯一的山口处,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整齐划一,绝非普通的巡逻队,而是训练有素的亲兵卫队。
一面黑底红字的“魏”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直接封死了出口。
为首一匹高头大马上,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官勒住缰绳,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这片死地,最后停留在那个站在尸堆中间、衣衫单薄的女子身上。
“本官乃凉州督邮魏成。”那文官从怀里掏出一本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名册,声音尖细,“听闻这里有位女巡按在清理‘疫鬼’?正好,本官这里有一份朝廷的清减名册,需要这位大人……好好核对核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