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撞进宣德年

林晚星是被针扎似的疼醒的。

不是现代医院输液的针,是绣满缠枝莲的锦缎领口,被金步摇的流苏勾住了头发,宫女正拿着银篦子小心翼翼地扯,力道稍重,就牵扯得头皮发麻。她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的白墙,而是悬着的鲛绡帐,帐角垂着的珍珠串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,折射出暖黄的光,照得满室鎏金。

“公主殿下醒了?可算醒了!”贴身宫女碧春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眶红红的,“您落水后昏睡了三天,可把陛下和娘娘急坏了!还有沈夫人,天天派人来问安,说等您醒了,要亲自带桃花酥来看您呢!”

沈夫人?林晚星脑子嗡嗡作响,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汹涌而来——她是明宣宗朱瞻基的第七女,荣昌公主朱玉瑶,年方十六,性子娇纵任性,三天前在御花园荷花池边追逐一只白鹇,失足落水。而这具身体的原主,心里装着一个人——顺天府推官沈砚之。

更让她意外的是,荣安公主府与沈家竟是三代世交。她的母亲赵妃,与沈砚之的母亲柳氏,是年少时一同在国子监读书时结下的挚友,后来一个嫁入皇家,一个嫁给了寒门士子沈父,情谊却从未淡过。两家父母早就默认了这门“娃娃亲”,只等沈砚之再升一级,便要向陛下提亲。可这位沈推官,偏生油盐不进,不仅对原主的痴缠避之不及,连两家的世交情谊都刻意疏远,柳氏为此不知偷偷抹了多少眼泪,总在赵妃面前念叨“我家这逆子,真是辜负了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”。

沈砚之,正五品,年方二十四,是前科进士中的佼佼者。他出身寒门,凭着一身才干和清正廉明,在顺天府声名鹊起,断过不少疑难冤案,京中百姓都称他“沈青天”。可这位沈青天,却对皇家避之不及,尤其厌恶原主的痴缠。原主为了追他,送过价值千金的玉如意,派过太监堵他衙门口,甚至在他断案时闯进去,说要给他当“贴身护卫”,闹得满城风雨。沈砚之不堪其扰,上月曾当众放言:“皇家子女,多耽于享乐,骄奢无度,砚之一介寒士,不敢与公主殿下有任何牵扯。”

林晚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只觉得原主把路走得稀烂。她前世是历史系研究生,最敬佩的就是沈砚之这样的清流,可现在,她不仅是对方最鄙夷的人,还背着“世交之女”的身份,这场面简直尴尬到了极点。

“公主,该起身梳洗了,英国公世子奉旨来探望您了。”碧春轻声提醒。

英国公世子朱祁锐?林晚星心头一动。记忆里,这是个让原主又怕又恨的人。朱祁锐是英国公张辅的嫡孙,袭爵世子,正三品勋贵,年纪轻轻就随祖父出征过安南,性子冷得像冰,眼神锐利如刀,原主每次见他,都被吓得不敢大声说话。

她刚被碧春扶着坐起身,外间就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:“英国公世子到——”

脚步声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林晚星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绯色盘领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。他身形挺拔,肩宽腰窄,墨色长发用玉冠束起,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确实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。只是他进门时,袍角不小心扫过门槛边的青瓷花盆,花盆晃了晃,里面的绿萝枝叶簌簌作响,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,耳根竟悄悄泛起一层薄红。

“臣朱祁锐,参见荣昌公主。”他躬身行礼,声音低沉如古钟,听不出情绪。

林晚星还没完全适应公主的身份,下意识地想回礼,却被碧春悄悄拉了一把。她连忙稳住身形,学着记忆里的样子,抬了抬下巴:“世子免礼,赐座。”

朱祁锐谢过后,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公主气色虽有好转,仍需静养。听闻公主落水,是为追逐禽鸟?”

林晚星脸一红,原主的荒唐事果然人尽皆知。她含糊道:“一时贪玩罢了。”

“贪玩?”朱祁锐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公主金枝玉叶,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体面。前日沈推官在朝堂上直言,若公主再行纠缠,他便要上书陛下,请求外放至西南烟瘴之地,宁可舍弃仕途,也不愿与公主有所牵扯。”

这话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林晚星脸上。她能想象出沈砚之说出这番话时的决绝,那是对原主,也是对整个皇家的轻视,更罔顾了两家三代的世交情谊。她咬了咬下唇,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,更多的却是不服气:“他沈砚之清高,难道皇家之人,就皆是骄奢之辈?何况我母亲与他母亲情同姐妹,他这般行事,就不怕伤了长辈的心?”

朱祁锐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眼前的荣昌公主,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只会哭闹纠缠的娇纵丫头不同了。她说话时,眉梢带着几分倔强,眼神清亮,没有了往日的痴缠与蛮横,反倒多了些替长辈抱不平的较真。

“沈推官出身寒微,见多了官场龌龊,对皇家有所偏见,也属正常。”他语气缓和了些,“但公主若真想改变他的看法,哭闹纠缠无用,不如做点实在事。再者,沈夫人与赵妃娘娘情同手足,你若总这般胡闹,两位长辈夹在中间,也甚是为难。”

“实在事?”林晚星来了精神。

“近日京郊大旱,三个月无雨,庄稼颗粒无收,流民涌入京城,顺天府正忙着安置。”朱祁锐缓缓道,“沈推官连日操劳,安置点缺衣少食,矛盾频发。公主若能捐出些私产,再亲去安置点看看,既能解燃眉之急,也能让世人知道,皇家并非只顾享乐,也能让沈推官瞧瞧,你并非他想的那般不堪,也算是给两位长辈争口气。”

林晚星眼睛一亮。这确实是个洗刷污名、缓和两家关系的好机会,也能让她亲眼见见那位“沈青天”。她当即点头:“好!我明日便去!”

朱祁锐看着她爽快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他起身告辞:“臣明日会遣人送些药材至安置点,若公主需要帮忙,可让人传信给臣。”

他转身离去时,林晚星忽然发现,他绯色官袍的袖口,竟沾着一点墨渍,像是匆忙间处理公务时不小心蹭到的。这位冷面世子,似乎也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食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