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老师,苏老师,王爷爷又来了。”
四岁的妞妞跑进教室,小辫子一甩一甩的,声音脆生生的。
苏晚晴正蹲在地上,帮几个孩子系鞋带。听见这话,她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抬眼看向门口。
王长贵背着手,慢悠悠晃进来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来检查工作”的表情。
“苏老师,忙着呢?”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王主任。”苏晚晴系好最后一个鞋扣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有事?”
孩子们都仰着小脸看过来,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。
王长贵被这些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,硬着头皮说:“那什么……上级要来检查工作,你这个消防栓记录本,我看一下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墙角那个红色的消防栓。
苏晚晴没动,只是看着他:“王主任,消防栓的检查记录,上周五您不是刚看过吗?当时您说‘没问题,记得挺清楚’。”
王长贵噎了一下。
他当然记得。上周五他来找茬,想挑消防记录的毛病,结果苏晚晴当着他的面,把过去三个月的检查日期、检查人、存在问题、整改情况,一口气全背了出来。
一字不差。
他当时脸都绿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上周,”王长贵梗着脖子,“这周不一样,要迎检,得再核对一遍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,转身走向消防栓,打开外面的玻璃门,拿出那个蓝色封皮的记录本。
但她没递给王长贵。
她翻开本子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:
“本月消防栓检查记录。九月一号,周一,检查人苏晚晴,压力正常,水带完好,接口无锈蚀,备注无。
九月八号,周一,检查人苏晚晴,压力正常,水带完好,接口已更换,维修验收人王长贵主任,签字确认。”
她合上本子,看向王长贵:“王主任,您上周五签字验收的,需要我给您看看签字页吗?”
教室里异常安静。几个年轻老师憋着笑。
孩子们虽然听不懂,但看王长贵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,就知道婶婶又赢了。
“不、不用了……”王长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,回头硬邦邦丢下一句,“明天上午九点,全体党员开会,学习最新文件精神,不准迟到。”
说完,摔门而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苏晚晴走进村委会二楼的小会议室。
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是村里的党员,年纪偏大,看见她进来,都笑着点头。
“晚晴来了。”
“苏老师,坐这儿。”
苏晚晴一一打过招呼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八点五十五,王长贵端着茶杯进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油亮。
“各位,安静一下啊。”王长贵敲了敲桌子,“今天咱们学习之前,先介绍一下,这位是镇里派来的赵干事,专门负责指导咱们村的党务工作。”
赵干事站起来,笑容标准:“各位老党员同志好,我今天主要是来听听大家的学习情况,了解一下基层的党建动态。”
他说着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。
“这位就是苏晚晴同志吧?”赵干事走过来,伸出手,“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,了不起啊。”
苏晚晴起身跟他握手:“赵干事好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太谦虚了。”赵干事松开手,语气意味深长,“不过啊,基层党员,尤其是女同志,家里负担重,也要注意平衡工作和家庭的关系。不能因为家里的事,影响了组织生活,你说是不是?”
这话听着像关心,可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苏晚晴抬眼看他。
赵干事脸上还挂着笑,可那笑没到眼底。
“赵干事说得对,”她声音平静,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干事拍拍她的肩,转身回到前面坐下。
王长贵清了清嗓子:“那咱们开始学习吧。今天学的是《关于加强基层党员教育管理的若干意见》,请赵干事给大家念念?”
“好。”赵干事拿起文件,开始念。
声音平板,像在完成任务。
苏晚晴低头记笔记,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。
其实不用记,文件她早就看过——昨天王长贵通知开会后,她就去镇上的宣传栏看了张贴出来的全文。
一共十二页,三千七百六十八个字。
她看了一遍,全记住了。
现在赵干事念的,跟她记的一字不差。
念到第三页时,赵干事突然停了。
“这里啊,我多说两句。”他放下文件,环视一圈,“文件里强调,党员要‘守初心、担使命’。这个初心是什么?就是为人民服务。可有些同志啊,把‘为人民服务’理解窄了,光顾着服务自己家里人,对集体的事、组织的事,就不那么上心了。”
他说着,又看了苏晚晴一眼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几个老党员面面相觑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这话指向性太明显了。
苏晚晴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赵干事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文件第三页第七行,原文是:‘基层党员要立足岗位、服务群众,将初心使命融入日常工作和生活。’后面还有一句:‘要正确处理个人与集体、家庭与组织的关系,在服务大家的同时,也要照顾好小家,实现家庭和睦与社会和谐的有机统一。’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干事微微变色的脸。
“我理解得不对的话,请您指正。”
赵干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慌忙低头翻文件,找到第三页,果然,第七行,一字不差。
“这……这是当然,”他干笑两声,“我的意思是,要平衡好……”
“我会平衡好的。”苏晚晴接话,语气依旧平静,“家里七个孩子、两位老人、一位残疾兄长要照顾,幼儿园五十多个孩子要教育,村里的义务劳动、党员活动我一次没落下。去年一年,我为村里的留守儿童补课六十四次,帮扶孤寡老人二十三户,参加环境卫生整治十二次。”
她报数字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这些记录,党支部的工作日志里都有。赵干事要是需要核实,我可以现在背给您听每一次活动的时间、地点、参与人员和具体内容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王长贵手里的茶杯盖子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几个老党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睛里都是惊叹。
赵干事的脸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苏、苏同志记性真好……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那什么,咱们继续学习,继续……”
后半场学习,赵干事再也没敢“多说两句”。
文件念完,他匆匆说了几句套话,就拎着包走了,连招呼都没跟王长贵打。
王长贵送他到门口,回来时脸色灰败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散会后,几个老党员围住苏晚晴。
“晚晴,好样的。你那记性,真是神了……”
苏晚晴只是笑笑,收拾好笔记本:“各位叔伯,我先回去了,幼儿园还有课。”
陆峥走后,她靠着过目不忘,记住了所有该记住的事:家人的需求,工作的细节,党的章程,还有那些想踩她的人说的每一句话。
这份本事,不是用来炫耀的。是用来守住该守住的东西的。
……
下午幼儿园放学,苏晚晴推着自行车刚出院子,就看见王长贵蹲在路边的大槐树下,抽着烟。
看见她,王长贵站起来,踩灭烟头,走过来。
“晚晴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苏晚晴停下脚步。
王长贵搓着手,眼神躲闪:“上午……赵干事那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那人就那样,镇里下来的,爱摆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那什么,”王长贵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,“这个,给你。”
苏晚晴没接。
“是凤凰幼儿园园长选拔的报名表。”王长贵硬塞到她手里,“下个月公开选拔,全镇符合条件的老师都能报。我觉得……你该报。”
苏晚晴低头看着信封。
“王主任,”她抬眼,“您之前不是说,这个位置,您有更合适的人选吗?”
王长贵脸一红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胡说八道。”王长贵梗着脖子,“选拔嘛,讲究个公平公正,你能力强,群众基础好,就该上。”
苏晚晴静静看着他。
王长贵被她看得发毛,讪讪地移开视线:“反正表我给你了,报不报随你。不过我可提醒你,选拔要笔试、面试、答辩,还要现场抽题考幼儿园管理实务,难着呢……”
“谢谢王主任。”苏晚晴把信封收进包里,“我会考虑的。”
说完,她跨上自行车,走了。
王长贵站在原地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半天,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这女人……”他嘟囔,“怎么就这么难搞呢?”
……
那天晚上,她坐在灯下,打开了那个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报名表,还有一份选拔细则。
细则有三页纸,密密麻麻的小字,列出了选拔条件、流程、评分标准。
苏晚晴看了一遍。从抽屉里拿出笔,开始填表。……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写到自己照顾家人这栏时,笔尖顿了顿。该写吗?写了,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卖惨?
可不写,这七年她是怎么扛过来的,凭什么不能让人知道?
最终,她只写了三行:
“家庭情况:需赡养两位老人,照料一位残疾兄长,抚养七个孩子。
工作原则:家庭责任与工作职责并重,从未因家庭原因影响教学工作。
初心坚守:作为一名党员、一名幼师、一名军属,始终将爱与责任放在首位。”
写完了,她看着那几行字,轻轻舒了口气。
……
接下来半个月,苏晚晴的日子像上了发条。
凌晨四点起床,做饭熬药照顾家人,七点送孩子上学,八点到幼儿园上班,下午五点接孩子回家,辅导功课做康复家务,夜里十点以后,才是她自己的时间。
她用这些时间,只做一件事:
就是把陆峥生前教她的所有东西——急救知识、康复手法、甚至一些基础的心理学方法——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这些,可能用不上,但她得准备着。
过目不忘是天赋,也是苦功。
那些深夜,她屋里的灯常常亮到凌晨。
婆婆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屋里的光,心疼得直抹眼泪,却不敢打扰,只能默默热一碗粥放在门口。
二哥陆毅知道她在忙什么,每天自己做康复时格外认真,尽量不让她分心。
七个孩子也懂事,放学回家主动做作业、干家务,连最小的安安都会说:“妈妈在看书,我们小声点。”
这些细碎的温暖,苏晚晴都记在心里。
但她没时间感动。
她得往前走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