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小院的灯,凌晨四点就亮了。
苏晚晴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,推开房门。灶房里的煤炉子捅开,蓝色的火苗蹿上来,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。她把铁锅架上,添水,抓米,动作麻利得像没停过。
药罐子在另一个炉子上咕嘟咕嘟响,满院子都是苦味儿混着米香。
“得记着,”她心里默念,“妈的空腹药,硝苯地平,一片。爸的膏药,贴够八小时,下午两点换。”
这些事不用写纸条,陆峥生前说的每句话,医生叮嘱的每个字,都跟刻在她脑子里似的,错不了。
药熬好了,她端着温热的碗走进堂屋。
婆婆靠在床头,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,看见她进来,眼泪又下来了,颤巍巍伸出手:“晚晴啊……苦了你了,孩子……”
“妈,有您和爸疼我,不苦。”苏晚晴坐在床边,拿毛巾轻轻给婆婆擦脸,“把药喝了,温度40度刚好。”
她声音软,动作更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公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,闷着声说:“这个家……拖累你了。”
“爸,别说这话。一家人,心齐就好。”苏晚晴转身把另一碗药递过去,“我是陆家的媳妇,陆峥走了,我还在。这个家,我在一天,就散不了。”
说完,她掀帘子进了二哥陆毅那屋。
陆毅瘫在轮椅上,腰使不上劲,看见她进来,眼圈猛地红了,喉咙里咕噜一声:“三弟媳妇……我,我是个废人,还拖着你……”
“二哥,躺好。”
苏晚晴没接那话茬,搓热了手,找准他腰眼上的环跳穴,力道均匀地按下去。
陆峥以前教过她,怎么按,按哪儿,经络怎么走,她看一遍就记住了。
“嘶——”陆毅倒抽一口冷气,额头上冒汗。
“忍忍,”苏晚晴手上力道半点没松,“这处淤堵散了,腿才有知觉。二哥,你得信,早晚能站起来。”
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扎实。
陆毅咬着牙,重重点头。
六点,天亮了。
七个孩子揉着眼睛从屋里钻出来,大的十来岁,小的才四岁,排排站,怯生生地喊:“婶婶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哎!”苏晚晴脸上瞬间漾开笑,那笑暖得像早晨第一缕阳光,“宝贝们,快去洗脸,早饭好啦。”
她蹲下身,给最小的安安系好散掉的鞋带,又把念念歪到后头的衣领翻出来,顺手摸了摸二宝乱翘的头发。
七个孩子,谁爱吃甜的,谁口味淡,谁鸡蛋必须煎得嫩,她心里门儿清。
粥碗摆上桌,咸菜碟子,糖罐子,卧着荷包蛋的碗,冒着热气的红枣粥——分毫不差。
“快吃,吃完上学去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收拾沙发上的书包,“大宝,你数学本子快用完了,今晚婶婶给你买新的。二宝,铅笔该削了。乐乐,红领巾我给你洗好晾在院子了。”
孩子们埋头喝粥,含糊地应着。
门外,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已经推出来了。苏晚晴扒了两口凉透的粥,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幼儿园工作服,跨上车:“坐稳啦,出发。”
车轱辘碾过土路,颠得厉害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风吹起额前的碎发,露出清亮的眼睛。
凤凰幼儿园门口,门卫老张老远就招手:“苏老师,给你留了个馒头,还热乎。”
“谢谢张叔。”苏晚晴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的,“真香。”
走进教学楼,走廊里几个老师正在小声说话,看见她,声音一下子低了,眼神复杂地飘过来——同情,佩服,还有点别的什么。
苏晚晴只当没看见,径直走进办公室,翻开教案。
“中班美术课,画秋天的树,需要彩色卡纸……仓库里还有三盒,剪刀得数数,别少了。
大班拼音课,小军、芳芳、妞妞平翘舌分不清,得单独拎出来练。小班那两个爱哭的,今天得多抱抱……”
她脑子里像有张清晰的清单,一项项自动列好。
园长王秀英推门进来,看着她欲言又止:“晚晴,要不……给你放几天假?园里的事,我先安排人顶着。”
苏晚晴抬起头,笑容很温和,也很坚定:“园长,我真没事。孩子们等着我呢,课不能耽误。”
她是真没事。
不是硬撑,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,知道自己不能松。家里老的、小的、病的,都指望着她。幼儿园这几十个孩子,也指望着苏老师。
上午的课,一如既往。
她蹲在画架前,握着孩子的小手:“对,这样画,树干粗粗的,叶子可以点好多颜色……”
“苏老师,你看我画的。”小胖举着一张五彩斑斓的纸跑过来,脸上还沾着蓝色颜料。
苏晚晴笑了,拿湿毛巾轻轻给他擦脸:“画得真好,像棵彩虹树。”
妞妞躲在角落抹眼泪,小声抽噎:“想妈妈……”
苏晚晴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,轻轻晃着,哼起柔和的儿歌。妞妞趴在她肩头,慢慢停了哭泣。
孩子们围着她,叽叽喳喳,这个喊“苏老师看我”,那个叫“苏妈妈帮我”。
这份闹腾和依赖,让她觉得踏实。
可这份温柔,不是谁都能珍惜的。
下午,苏晚晴刚从教室出来,就被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堵在了走廊。
王长贵搓着手,脸上堆着笑,眼睛却滴溜溜转:“晚晴啊,忙着呢?”
“王主任。”苏晚晴点点头,脚步没停。
“哎,等等。”王长贵赶紧拦住,压低声音,“那什么……陆峥的抚恤金手续,村里跑上跑下的,不容易啊。你看,是不是该有点……跑腿费?”
他说着,手指头捻了捻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苏晚晴站定,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抚恤金一共两万七千三百六十二块。丧葬补助三千,家属抚恤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二。
王主任,你昨天从我这儿拿走了一千二,说是跑腿费。前天你在村委会,跟李会计说要再扣五百,叫‘材料工本费’。我没记错吧?”
王长贵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卡了东西:“你……你这丫头,记这些干嘛?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我记性好。”苏晚晴声音依旧平稳,“陆峥这笔钱,是拿命换的,给老人养老,供孩子读书。该给的跑腿费,我一分不会少。不该拿的,谁也别想动。”
王长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讪讪地收回手,嘟囔着“不识好歹”,扭头走了。
苏晚晴看着他背影,没说话,只是把刚才那几句话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记清楚了。
这事没完。
果然,没过两天,王长贵开始找幼儿园的麻烦。
先是断水。
“水管老化,要修,等着吧。”他在幼儿园门口嚷嚷,孩子们渴得直舔嘴唇。
再是克扣物资。
粉笔只发一半,作业本少给一摞。王长贵叉着腰,理直气壮:“村里经费紧张,要节约。”
最后,连村里的大喇叭都用上了。
“有些同志啊,占用集体资源,还不懂感恩,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……”
指桑骂槐,谁都听得出来。
幼儿园的老师气不过,拉着苏晚晴:“苏老师,咱找他说理去,太欺负人了。”
苏晚晴摇摇头,眼神很沉:“别急。”
“还不急?孩子们都快没水喝了。”
“急有用吗?”苏晚晴看向仓库方向,“他敢这么做,就是算准了我们没证据。等等,等他自己跳出来。”
这一等,就等到了放学。
孩子们都被接走了,幼儿园院子里安静下来。王长贵晃着膀子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破本子,“啪”一声拍在石桌上。
“苏老师,咱们对对账。”
几个还没走的老师和家长围了过来。
王长贵翻开本子,手指头在上面戳:“看看,粉笔少了五盒,作业本少了二十本,这物资都哪去了?啊?是不是有人中饱私囊?”
他眼睛斜睨着苏晚晴,得意洋洋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大家都看着苏晚晴。
苏晚晴没慌。她走到石桌边,看了一眼那本乱糟糟的账本,抬起头,清亮的目光直视王长贵。
“王主任,你要对账,好啊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年三月十号,幼儿园领白粉笔十盒,彩粉笔五盒。白粉笔,大班领两盒,中班两盒,小班一盒,仓库第三层左边第一个格子,还剩五盒。
彩粉笔,中班领一盒,小班领一盒,仓库右边第二个格子,还剩三盒。”
“四月六号,领算术本三十本,田字格五十本。算术本,大中小班各十本,发完,库存零。田字格,大班二十本,中班二十本,小班十本,发完,库存零。”
“五月到九月,所有物资领取记录,发放明细,剩余数量,我都可以现在背给你听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王长贵越来越难看的脸色。
“你说少了五盒粉笔,二十本作业本。请问王主任,是哪一次领的?少的是白色粉笔还是彩色粉笔?是算术本还是田字格?具体发放到哪个班级的时候少的?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晚晴。这记忆力……神了。
王长贵脸上的肉抖了抖,他抓着账本的手指关节发白,支支吾吾:“这……这可能是……我账本记错了……”
“记错了?”苏晚晴往前一步,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针,“好,就算账本错了。那幼儿园的水呢?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突然就‘老化’到一滴没有?
村里的经费紧张到要克扣孩子的作业本,那昨天傍晚,王主任在村口饭店一个人点了四菜一汤,花了八十多块,开的又是哪里的发票?”
“轰——”人群一下子炸了。
“太不像话了!”
“欺负孤儿寡母啊。”
“王长贵你还要不要脸。”
指责声,骂声,嗡嗡地响起来。王长贵脸上像开了染坊,青红白紫轮着变,额头冒汗,后背都湿了。
他抱着那本可笑的账本,在众人鄙夷的目光里,头都快埋到胸口,踉踉跄跄地挤开人群,逃也似的跑了。
苏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那狼狈的背影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隐忍,不是没底线。
退让,不是任人欺。
她之前忍着,是不想在陆峥刚走的时候闹得难看,不想让家里老小担心。但现在,有人踩过线了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本子——里面清清楚楚记着王长贵每一次克扣、每一次刁难的时间、金额、证人。一笔一笔,分毫不差。
过目不忘,是老天给她的礼物,也是她现在最硬的底气。
院里的老师围过来,七嘴八舌:“苏老师,你太厉害了。”“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刁难咱们。”
苏晚晴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该回家了。
骑上自行车,晚风拂面。她心里那团火,慢慢烧得旺了起来。
村里的补助款,这两天就该发了。
王长贵肯定还想打陆家那份的主意。
以前,她忍了,让了。
这次……
苏晚晴蹬车的腿用了力,车轮转得更快。
这次,她不打算再让了。
该陆家的,一分都不能少。该讨的公道,一步都不会退。
陆峥,你在天上看着。
这个家,我不仅会守住。
我还会让那些想踩我们的人知道,我们陆家的人,脊梁骨,硬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