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规矩不能坏

天刚亮,苏晚晴就把那个烟头摊在办公桌上。

暗金色过滤嘴,一圈淡淡的唇印。七八十一盒的烟,光明镇没几个人抽得起。

她拉开抽屉,里头已经躺着七个同样的小袋子。半年来,工地围墙外、幼儿园后门、她家院墙根——同一种烟,同一个人。

“什么人。”她轻声说,把第八个袋子收进抽屉。

——

八点半,最后一个孩子踏进园门。

手机响了。王长贵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晚晴,工地……又来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是赵广财。区住建局的,要查施工许可证。”

苏晚晴心里一紧:“证在工棚挂着。”

“他们说挂的不算,要看原件,还要核对编号。”王长贵顿了顿,“我觉得……来者不善。”

“我马上到。”

她交代副园长几句,骑上自行车就走。风刮在脸上,脑子里施工许可证的每个字自动浮现:

编号JZ2025-0378,发证机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,有效期2025年3月15日至2026年3月14日,项目名称光明镇凤凰幼儿园扩建工程,建设单位光明镇凤凰幼儿园,负责人苏晚晴。

一字不差。

——

工地门口停了辆白色公务车。

三个穿制服的人站着,王长贵在旁边陪着,脸色不好看。

“几位领导,我是幼儿园园长苏晚晴。”

为首的中年男人掏出工作证:“区住建局执法科,我姓刘。接到群众举报,说你们无证施工,来核实一下。”

群众举报。苏晚晴心里冷笑。

“许可证在工棚,请跟我来。”

工棚里,许可证装在透明袋里挂在墙上。刘科长仔细看了半天,转头问:“编号JZ2025-0378?”

“对。”

“发证日期2025年3月15日?”

“对。”

“负责人苏晚晴?”

“是我。”

刘科长不说话了。他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,输入编号,眉头皱起来。

“系统里查不到。”他抬头看苏晚晴,“苏园长,你这证哪来的?”

王长贵急了:“不可能,我亲眼看着他们打印盖章的。”

“系统显示没有就是没有。”刘科长语气冷下来,“无证施工违法,必须停工接受调查。”

他身后两人立刻拿出封条。

“等等。”苏晚晴开口。

刘科长看着她: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
“有。”苏晚晴走到平板前,“刘科长,能让我看看系统吗?”

刘科长犹豫了下,递过去。

苏晚晴输入编号,确实显示“查无此证”。她没停,点开查询记录,一条条往下翻。翻到第七条时,她停住了。

那条记录是:JZ2025-0379。

只差一个数字。

“刘科长刚才查的是0378还是0379?”她抬起头。

刘科长脸色变了变:“当然是0378。”

“可查询记录显示,”苏晚晴把平板转过去,“今天上午八点十分,您查的是0379。我们的证是0378,您查错了一个数字,当然查不到。”

工棚里安静了。

王长贵瞪大眼睛。另外两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。

刘科长额头冒汗,抢过平板仔细看,脸色越来越白:“这……可能是我输错了。”

“可能?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刘科长,执法检查不是儿戏。您因为输错一个数字,就要封我们工地,扣我们无证施工的帽子。这事,一句‘可能’就过去?”

刘科长擦擦汗:“那我重新查。”

重新输入,这次对了。系统跳出完整信息。

“查到了。”他声音干巴巴的,“证没问题。”

“那封条还贴吗?”王长贵问。

刘科长瞪他一眼,收起封条:“证没问题就不用了。不过群众举报要处理,你们先停工三天,等我们核实举报内容。”

“凭什么?”王长贵急了,“证都有了还停什么工。”

“我们有权要求配合调查。”刘科长语气硬起来,“苏园长,你是明白人,别让我们难做。”

苏晚晴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“根据《行政许可法》第四十二条规定,”她一字一句说,“行政机关实施监督检查,不得妨碍被许可人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。您要求停工三天,必须有明确的违法证据或重大安全隐患。我们有吗?”

刘科长愣住了。他没想到一个幼儿园园长能背法律条款。

“这是正常程序……”

“正常程序不是违法程序。”苏晚晴继续说,“如果您坚持要我们停工,请出具书面停工通知书,写明法律依据和事实理由。否则,我们有权继续施工。”

刘科长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小了很多:“那……我们先回去核实。工程……你们先干着。”

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。

公务车开走了。

王长贵一屁股坐在水泥袋上:“我的妈呀……晚晴,你这脑子……要不是你记住那编号,今天真让他糊弄过去了。”

苏晚晴没接话。她走到工棚门口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。

“王主任,您不觉得奇怪吗?”她突然问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一个区住建局的科长,查证时输错一个数字。这种低级错误,普通办事员都不会犯。”

王长贵愣住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有人让他这么干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故意输错,故意查不到,名正言顺封工地。就算事后发现错了,也可以推给工作失误。”

她顿了顿:“这手段,比赵广财高明。”

王长贵掏出烟,想点,又塞回去了: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苏晚晴说,“他们一次不成,还会有第二次。我们得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“所有手续,所有文件。”苏晚晴看向工地,“我都得记在脑子里。下次谁来查,我都能当场背出来。”

王长贵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晚晴,你这过得……太累了。”

苏晚晴笑了笑:“累也得过。只要有我在,就扛到底。”

下午两点,王长贵来了。不是一个人。

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国字脸,眼神锐利,走路腰板笔直。

苏晚晴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赵建国。

“晚晴,这位是赵建国。”王长贵介绍,“陆峥的战友。”

赵建国上前一步,敬了个礼:“嫂子好。”

苏晚晴眼眶一热。陆峥走了五年,他的战友不但记得她这个“嫂子”多次帮她渡过难关。

办公室里,三人坐下。

王长贵搓着手:“建国说了工地的事,他说能帮上忙。”

赵建国开门见山:“嫂子,赵广财背后那家公司,我查了。”

他拿出一份文件:“宏远地产,法人周宏氏。这人背景不干净,以前搞拆迁出过人命。他们看中幼儿园这块地,是因为镇中心要搞旧城改造,这块地位置最好。”

原来如此。不是针对她,是针对地。

“那今天住建局的人……”

赵建国说,“这事不难查。”

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
苏晚晴合上文件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建国大哥,谢谢你。但这事……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。”

“嫂子。”赵建国打断她,“峥哥当年救过我的命。他走了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
苏晚晴想拒绝,王长贵先开口了:“晚晴,这事听建国的。咱们讲规矩,但有些人……不配讲规矩。”

苏晚晴看着他们,鼻子有点酸:“那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赵建国站起来,“峥哥当年常说,当兵的人,护国也护家。应该的。”

他敬了个礼,走了。

王长贵没走。他坐在那里,抽了根烟,才开口:“晚晴,有件事……我得跟你坦白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那些烟头,我捡到过两次。一次在工地,一次在你家附近。我怀疑……有人在盯你。”

苏晚晴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拉开抽屉,拿出那几个袋子:“同一种烟,同一个人。”

王长贵脸色变了:“那你不早说!”

“说了有什么用?我们又不知道是谁。”苏晚晴平静地说。

王长贵不说话了。他抽完烟,站起来。

“反正你小心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王长贵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晚晴。”

“嗯?”

“当年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我对不住你。克扣抚恤金,刁难你……那些事,我现在想想,真他妈不是人干的。”

苏晚晴摇摇头:“都过去了,王主任。”

“不是主任了。”王长贵苦笑,“我上月就卸任了。”

“那……王叔。”

王长贵眼眶红了。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-——

正说着,门外传来汽车声。

赵建国从越野车上下来,后面跟着三个男人,身板笔直。

“嫂子,打扰了。这几个都是峥哥的战友。”

那三人挨个自我介绍:

“李卫国,侦察兵退役,开安保公司。”

“张建军,炮兵退役,做建材生意。”

“陈志强,工兵退役,搞工程监理。”

苏晚晴把他们请进屋。

饭桌上,李卫国说:“嫂子,工地那边你放心。从明天起,我公司派两个人过去,白天晚上轮流值班。不要钱,算我们报峥哥的恩。”

“建材我这有,需要什么直接拉。成本价。”

“工程质量我帮你盯。他们敢做手脚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
苏晚晴听着,眼眶又热了。陆峥走了,但他的战友还在。

吃完饭,几人去看陆毅。陆毅现在能扶着墙走了,看到这么多战友来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
“毅哥,”赵建国握着他的手,“峥哥不在了,我们就是你的兄弟。有事说话,别扛着。”

陆毅点头,眼泪掉下来。

送走他们时,天已经黑了。

王长贵从隔壁院子出来:“都走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挺好。”王长贵顿了顿,“晚晴,有句话我得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那个记性……是好东西,但也得小心用。今天你背法律条款,镇住了刘科长。但有些人,不吃这套。他们玩阴的,你得防着。”

苏晚晴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好。”王长贵转身离开。

深夜,苏晚晴在灯下写日记。

“今天,刘科长来查证,输错编号。赵建国带战友来,说要帮忙。”

从抽屉里拿出那些烟头,一个个看。突然,她在最新的一枚烟头上,发现了一个极淡的指纹。

苏晚晴盯着那个指纹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能比对……但很快,她摇了摇头。

她把烟头收好,继续写:

“王叔说,得讲究。是啊,做人做事,都得讲究。讲良心,讲道理,讲规矩。赵广财不讲,宏远不讲,但咱们得讲。”

写到这里,她停了笔,望向窗外。

月亮很亮,照着院子里晾的七件小衣服——从大到小,整整齐齐一排。

苏晚晴看着,笑了。

她关灯躺下。临睡前,轻声说:“陆峥,你放心。”

“我扛得住。”

“而且,不是一个人扛。”

窗外,围墙阴影里。

一个烟头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人影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
地上,留下一个很淡的脚印。还有一句话,低得听不见:

“嫂子,峥哥,我会看着的。”

“直到,她再也不需要人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