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。
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，整个陆家小院炸开了锅。
“重点初中，全市只招两百人。”
二宝举着通知书满院子跑，阳阳和念念追在后面要看。
安安踮着脚够不着，急得直跳：“哥哥给我看看。”
乐乐和秀秀才三岁，不懂什么叫重点初中，但看见哥哥姐姐们高兴，也跟着拍手咯咯笑。
婆婆擦着眼睛从屋里出来：“真的？真的考上了？”
“真的！奶奶你看。”
二宝把通知书捧到婆婆面前。
婆婆识字不多，但“市第一中学”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。
她的手抖了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咱家大宝出息了……”
苏晚晴正在厨房炒菜，听见动静走出来，手上还拿着锅铲。
“妈，怎么了？”
“晚晴，大宝考上了，重点初中。”
苏晚晴愣了愣，随即笑了。
笑得很温柔。
她走到院子中间，从二宝手里接过通知书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然后抬起头。
“大宝呢？”
“屋里呢。”阳阳指指堂屋，“大哥说他累了，想睡觉。”
苏晚晴放下锅铲，擦擦手，走进堂屋。
——
屋里光线有点暗。
大宝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手里捏着什么。
“大宝。”
大宝吓了一跳，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枕头底下。
“婶、婶婶。”
“藏什么呢？”苏晚晴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苏晚晴没追问。
她看着他。
十二岁的男孩，个子已经蹿到她肩膀了。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，开始有了少年的棱角。
“不高兴？”她轻声问。
大宝摇头。
“高兴。”
“那怎么不出去跟弟弟妹妹一起庆祝？”
大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婶婶，”他声音很低，“学费……很贵吧？”
苏晚晴心里一酸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我听见王大喇叭跟人聊天，说重点初中一年学费好几千，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收入。”大宝抬头看她，“婶婶，要不我还是上镇中学吧，镇中学免费。”
苏晚晴伸手，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你等着。”
说完，她快步走出堂屋，走进自己住的西屋。几分钟后，拿着一沓文件出来了。
重新坐到大宝身边。
“看这个。”
她把文件一张张铺在床上。
大宝凑过去看。
都是打印出来的表格和条款，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这是市里的奖学金政策。”苏晚晴手指点在第一张上，“成绩前百分之五，学费全免。你考了全市第十七名，符合条件。”
她又翻到第二张。
“这是贫困生补助。需要村委会盖章，家庭情况说明。王主任那边，我已经谈好了，明天就去盖章。”
第三张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她一连说了八张。
每一张的政策条款、申请条件、办理流程，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大宝听呆了。
“婶婶……这些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上个月。”苏晚晴把文件收拢，“从你参加考试那天起，我就开始准备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所以，学费的事，你不用操心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好好读书。”
大宝眼圈红了。
“婶婶……”
“不许哭。”苏晚晴拍拍他的肩，“男子汉，考上了是喜事，哭什么。”
话这么说，她自己眼眶也热了。
她赶紧站起来。
“走，出去吃饭。今天加菜，庆祝咱们家出个重点初中生！”
——
晚饭很丰盛。
四个菜一个汤，还有难得一见的红烧肉。
七个孩子围了一桌。
婆婆不停地给大宝夹菜：“多吃点，上学费脑子。”
陆毅坐在轮椅上，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：“大宝，你给陆家争光了。二叔我为你高兴。”
“是给婶婶争光。”大宝小声说。
苏晚晴听见了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又给他夹了块肉。
吃完饭，收拾完碗筷，天已经黑了。
苏晚晴把孩子们赶去写作业，自己坐在院子里，借着屋里的灯光看那些奖学金文件。
脑子里在盘算。
学费解决了。
住宿费解决了。
但生活费呢？
大宝要去市里住校，一周回来一次。吃饭、买学习用品、日常开销……
又是一笔钱。
她捏了捏眉心。
“晚晴。”
王长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苏晚晴抬头。
王长贵站在院门外，手里提着个布袋，表情有点别扭。
“王主任？”苏晚晴起身，“有事？”
“那什么……”王长贵走进来，把布袋放在石桌上，“听说大宝考上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事。”王长贵搓搓手，“这个……给孩子买点学习用品。”
布袋里是两本崭新的笔记本，两支钢笔，还有一盒墨水。
苏晚晴愣了愣。
“王主任，这……”
“讲究规矩嘛。”王长贵别过脸，“村里出个重点初中生，是集体的荣誉。我这当主任的，表示表示，应该的。”
苏晚晴看着那些东西。
都是好牌子，不便宜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王长贵摆摆手：“谢什么，应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奖学金的事，我明天一早就给你盖章。需要开什么证明，你跟我说，我一起办。”
“好。”
王长贵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停下。
“苏晚晴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记性……”他回头看她，“真是神了。”
说完，匆匆走了。
苏晚晴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低头看那些文件。
神吗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该记住的，必须记住。
——
一周后。
大宝收拾行李，准备去学校报到。
苏晚晴给他准备了崭新的被褥、脸盆、暖水瓶，还有一周的换洗衣服。
“婶婶，太多了。”大宝看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，“我拿不动。”
“没事，明天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！”大宝立刻说，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苏晚晴看他：“真能行？”
“真能行。”大宝挺起胸，“我都十二岁了，是大人了。”
苏晚晴笑了。
“行，大人。那你自己去。”
她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他。
“这里面是饭票。学校食堂用的，一周的份。省着点用，但别饿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大宝接过布包，捏了捏。
厚厚一沓。
他心里踏实了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大宝背着行李出门。
弟弟妹妹们排成一排送他。
“大哥，周末早点回来！”
“大哥，帮我看看市里的学校什么样！”
“大哥……”
大宝一个一个应着，最后看向苏晚晴。
“婶婶，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帮他理了理衣领，“好好学习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少年转身，大步走向村口的公交站。
背影挺拔，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，一直看着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婆婆走到她身边。
“舍不得？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轻声说，“总觉得还是那个抱着我腿哭的小不点。”
“孩子总要长大的。”婆婆拍拍她的手，“晚晴，你教得好。”
苏晚晴摇头。
“是公公婆婆疼爱，是大宝自己争气。”
——
一周时间，过得飞快。
周五下午，苏晚晴早早收工回家，准备做大宝爱吃的菜。
土豆炖鸡、西红柿炒蛋、凉拌黄瓜，还有早上刚蒸的馒头。
算着时间，大巴车该到了。
可等到天擦黑，大宝还没回来。
“晚晴，要不打个电话问问？”婆婆有些担心。
“再等等，可能堵车。”
又过了半小时。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“我回来了！”
大宝推门进来，风尘仆仆，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怎么这么晚？”苏晚晴接过他的书包。
“车晚点了。”大宝说着，眼睛已经瞟向饭桌，“婶婶，我饿死了。”
“洗手吃饭。”
——
饭桌上，大宝吃得特别香。
一口馒头一口菜，吃得狼吞虎咽。
“慢点吃。”苏晚晴给他盛汤，“学校里没吃饱？”
“吃饱了。”大宝嘴里塞得满满的，“就是学校的饭没婶婶做的好吃。”
苏晚晴笑了。
但笑着笑着，她察觉不对劲。
大宝这吃相……不像是普通的馋。
像是真饿着了。
她不动声色，继续吃饭。
等到吃完饭，大宝去洗澡，她起身收拾碗筷。
眼睛却瞟向大宝放在墙角的书包。
她走过去，装作整理书包，快速摸了一下那个装饭票的小布包。
薄薄的。
打开一看，里面只剩两张饭票。
一周的量，按理说应该剩下至少三张。
她皱了皱眉。
——
周六一早。
大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。
吃完早饭，他主动要帮苏晚晴洗衣服。
“不用，你去写作业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作业写完了。”大宝拿起洗衣盆，“婶婶，你歇着，我来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，越来越强烈。
中午，她做了排骨。
大宝又吃了满满两大碗饭。
“大宝。”苏晚晴放下筷子，“你跟婶婶说实话。”
大宝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学校的饭，真的吃得饱？”
“吃得饱啊。”大宝低下头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下午运动量大，晚上会有点饿。”
“有点饿？”苏晚晴盯着他，“你这一周的饭票，怎么周三就只剩两张了？”
大宝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苏晚晴声音很轻，但很严肃。
大宝咬着嘴唇，半天不说话。
“是不是被人欺负了？饭票被抢了？”
“不是！”大宝急忙摇头，“没人欺负我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”大宝眼圈红了，“我就是……长得快，容易饿。食堂的饭不够吃，我……我就多打了一份。”
苏晚晴心里一疼。
“所以，周四晚上和周五中午，你没吃饭？”
大宝点头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婶婶，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浪费饭票的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控制不住……”
苏晚晴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把他搂进怀里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声音哽咽了。
“是婶婶不好。婶婶没想到你正在长身体，饭量会变大。是婶婶没考虑周到，让你挨饿了。”
“不是婶婶的错……”大宝哭出声，“是我自己没管住嘴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苏晚晴擦掉他的眼泪，“明天婶婶送你去学校。咱们去找食堂负责人，说说这个情况。”
“不要！”大宝急了，“婶婶，别去……同学们知道了，会笑话我的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里那个十二岁少年的自尊。
她明白了。
“好，不去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但饭票的事，必须解决。这样，从下周开始，婶婶每周三去市里办事，顺便给你送一次饭。多带点，你晚上加餐。”
“婶婶，太麻烦了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”苏晚晴笑了，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——
第二天，送走大宝后，苏晚晴还是去了市第一中学。
没告诉大宝。
她找到食堂负责人，仔细询问了饭票制度和学生饭量标准。
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，很和气。
“您家陆大宝是吧？我知道这孩子，学习好，也懂事。但确实，男孩子这个年纪，长得快，咱们食堂的标准饭量可能真不够。”
“那能不能多买点饭票？”苏晚晴问。
“能是能，但得加钱。”大姐说，“不过还有个办法——您要是信得过，每周给孩子带点耐放的吃的，比如饼干、鸡蛋、水果，晚上饿了垫垫肚子。”
苏晚晴记下了。
她又去看了学生宿舍，看了教室，看了操场。
想象着大宝在这里学习生活的样子。
最后，她去了学校小卖部。
买了一箱牛奶，一袋苹果，还有两包饼干。
请食堂大姐帮忙，等晚自习结束后，悄悄拿给大宝。
“就说……是学校给优秀学生的奖励。”苏晚晴说。
大姐笑了：“您这婶婶，当得比亲妈还细心。”
苏晚晴也笑了。
“孩子叫我一声婶婶，我就得担起这个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