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天还黑着。
苏晚晴轻手轻脚爬起来,怕吵醒身边两个刚满月的奶娃娃。脑子像上了发条的钟——五点喂奶,六点做饭,七点送孩子上学,七点半到幼儿园打卡……
她穿好衣服,先去公婆屋里。
“妈,您躺着,还早呢。”
“你又要去摆摊?”婆婆声音哑。
“嗯,能挣今天买菜钱。”
掖好被角,她摸黑到院子。
正要推三轮车——
堂屋的灯,突然亮了。
——
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。
推开门,呼吸一滞。
陆毅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她。
手里攥着裁衣剪刀。
刀尖对着自己手腕。
“二哥!”
她冲过去夺下剪刀。
陆毅没反抗,垂着头:“晚晴弟妹……你让我走。”
“说什么胡话。”
“不是胡话。”陆毅抬起头,眼眶红得吓人,“我算过了。药钱康复钱,每个月几百块。你卖煎饼,一张挣两毛,得卖多少张才够我吃药?七个孩子哪个不要钱?我只会拖后腿——”
“二哥!”苏晚晴打断。
声音像石头。
她蹲下,握住陆毅的手。
精准按在虎口往上两寸——合谷穴。陆峥教过:人想放弃时,按这里,能提气。
拇指用力。
陆毅疼得抽气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苏晚晴盯着他,“看看我的手。”
翻过自己的手背。二十几岁女人的手,粗糙得不像样。烫泡、裂口、老茧。
“这双手能扛,但您得让它有得扛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展开,是手绘的人体穴位图。陆峥生前画的,她凭记忆又描了一份。
“陆峥教我的,我一个没忘。”她指着图,“他说您这腰,两年能站起来。每天按这些穴位,配合拉伸。”
手指点在一处:“这里是阳关穴,伤得最重,也是关键。热敷按摩,坚持三百天,就能感觉到变化。”
她抬头,眼圈也红了。
“二哥,陆峥不在了,可他教我的都在。您得好好活,亲眼看着我把他说的每句话,都变成真的。”
堂屋安静。
挂钟滴答,滴答。
陆毅突然捂脸。
肩膀剧烈抖动,但苏晚晴知道,他在哭。
那个腰断两节没掉泪的汉子,哭得像孩子。
她没劝。
只是坐着,握着他的手。
——
天边泛白。
鸡叫头遍。
陆毅放下手,眼睛肿着,眼神清了些。
“弟妹……我刚才魔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倒来温水,“您喝口水。”
等他喝完,她坐下。
“跟您算笔账。您每月药钱三百二,康复器材村委补贴。我摆摊一天挣三十,幼儿园工资四百五,加起来一千三。吃饭六百,还剩七百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七百,够您吃药,够孩子买书本,还能攒点应急。”
陆毅愣愣听着。
“您觉得是拖累,可大宝考满分,第一句话是‘告诉二叔’。阳阳系鞋带是您教的。念念怕黑是您讲故事哄的。”
她一个个数:“这个家,少了谁都不行。”
陆毅嘴唇动了动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晚晴起身推轮椅,“回屋睡会儿。七点起床,做康复。从今天起,按陆峥的方案,一天不落。”
推到东屋门口。
陆毅抓住扶手。
“晚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弟他……找了你,是陆家的福气。”
苏晚晴笑了。
真心的笑。
“二哥,记住了——只要有大哥你俩和我在一天,这个家就塌不了。您得好好活,看着我带孩子们出息。等大宝考上军校,阳阳当警察,念念做律师……您得坐主桌,受他们敬酒。”
陆毅重重点头。
“好,我等着孩子们出息。”
——
安顿好陆毅,天蒙蒙亮。
苏晚晴推车出门。
车上摆着煎饼炉子、面糊桶、鸡蛋箱。
西屋门开,大宝探头。
“婶婶,我听见动静了。二叔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聊聊天。”苏晚晴摸摸他的头,“回去睡,七点叫你。”
“我想帮您摆摊。”
“你现在的任务,是读书。读好了书,才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。明白吗?”
大宝抿嘴:“明白。”
“乖。”
孩子回屋,她推车出门。
村路还静。
脑子里复盘:二哥情绪不对,得让他觉得自己有用。陆峥说过,康复的人最怕当废人……
路口拐出人影。
王长贵。
——
“哟,苏老师,这么早出摊?”
“王主任。”苏晚晴下车推着走,“您也早。”
“睡不着,散散步。”王长贵打量她的车,“摆三个月了吧?”
“三个月零七天。”
“记性真好。”他走了两步,回头,“对了,入党那事,下周支部开会,你得谈谈对党的认识,准备准备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
“按规矩办事。”王长贵摆手,“不过苏老师,你家情况特殊。党组织考察看全面表现。光工作好不够,家里也得安稳。”
话里有话。
苏晚晴听出来了。
“王主任放心,家里都安稳。”
“安稳就好。”王长贵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镇里评‘孝善家庭’,下个月报材料。你们陆家……可以考虑。”
说完背手走了。
苏晚晴停在原地。
孝善家庭?评上有补助。
但王长贵主动提……
她警惕起来。
这老头,又打什么算盘?
——
煎饼摊支起来。
六点十分,第一波家长。
“苏老师,来两个煎饼,一个加蛋,一个加肠。”
“好嘞。”
苏晚晴手上利索,脑子分神:七点二十回幼儿园打卡,七点半晨会分享心得,八点带小班早操,得记住三个新孩子名字……
“苏老师,钱放这儿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六点四十,摊前来人。
王大喇叭。王长贵远房表妹,村里长舌妇。
“晚晴,忙着呢?”她压低声音,“听说你家二哥,昨晚闹自杀?”
铲子一顿。
消息传这么快?
苏晚晴抬头,笑容不变:“王婶听谁说的?我二哥就是夜里睡不着,我陪他说说话。”
“哎哟,别瞒我。”王大喇叭挤眉弄眼,“有人看见灯亮到半夜,还听见哭声。要我说,你真不容易。七个孩子,两个老人,再加残疾的二伯哥……这担子,谁扛得住?”
听着像同情,实则戳心窝。
苏晚晴装好煎饼递过去。
“王婶,您的煎饼,不加葱对吧?我记得您儿子不爱吃葱。”
王大喇叭一愣:“你记得?”
“做生意的,得记客人喜好。”苏晚晴笑着收钱,“就像过日子,得记着谁对咱好。您说是不是?”
王大喇叭讪讪接过。
“对了王婶,”苏晚晴又叫住她,“您儿子在镇初中读初二吧?上次期中数学没及格?得盯着点,初三关键了。”
王大喇叭脸色变了。
儿子数学差,她最怕人提。
“我、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落荒而逃。
苏晚晴继续摊煎饼。
脑子里闪过陆峥的话:“对付长舌婆,最好的办法是让她们知道,你比他们更清楚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这招,好用。
——
七点十分,收摊。
数钱:四十二张煎饼,净挣八块四毛。加上昨天攒的,够买二哥这个月药了。
蹬车回家。
路过村委会,看见王长贵在门口跟人说话。
那人穿西装,夹皮包,不像本地人。
苏晚晴多看一眼。
和王长贵对上视线。
王长贵眼神闪躲,赶紧拉那人进屋。
有问题。
苏晚晴记下了。
那人的脸,西装,皮包。
过目不忘,成了最敏锐的雷达。
——
七点半,幼儿园晨会。
王秀英看她:“晚晴,眼圈有点黑,没睡好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今天你分享小班情绪管理心得,准备了吗?”
“准备了。”
苏晚晴站到前面,不用稿子。
“小班二十八个孩子,情绪触发点不一样。比如李小明,分离焦虑型,妈妈一走就哭,需要抱抱五分钟。张朵朵,社交恐惧型,不跟人玩,需要引导先接触一个孩子……”
一个个说下去。
二十八个孩子,二十八个特点,二十八个方案。
一个不错。
老师们目瞪口呆。
王秀英带头鼓掌。
“晚晴,你这记性,真是咱们幼儿园的宝。”
苏晚晴笑笑坐下。
脑子里想别的事。
西装男人。
王长贵。
孝善家庭评选。
这几件事,一定有联系。
——
中午抽空回家。
陆毅坐在院子里,面前小板凳摆着木块。
“二哥,您这是?”
“试试给孩子们做玩具。”陆毅拿小锤子,“部队学过点木工。”
敲一下,手不稳,锤子差点砸手指。
苏晚晴没拦。
看他捡起锤子,又敲。
一下,两下。
慢,但认真。
“这个好。”她说,“做小木马给安安,她喜欢摇摇晃晃的东西。”
陆毅抬头,眼睛亮。
“你知道安安喜欢什么?”
“记得。”苏晚晴蹲下扶木块,“她六个月时,您用绳子吊铃铛在她床头,一碰就笑。后来铃铛坏了,她哭了好几天。”
陆毅手停住。
“你连这都记得……”
“该记的,都记着。”苏晚晴微笑,“所以二哥,这个家少不了您。少了您,谁给安安做木马?谁给念念讲故事?谁教阳阳认军功章?”
陆毅眼圈又红。
重重点头,继续敲。
“我做。慢慢做,总能做好。”
——
下午放学,接孩子。
七个孩子,排队过马路。
大宝牵安安,二宝牵念念,阳阳自己走,苏晚晴抱双胞胎。
路过小卖部,阳阳看泡泡糖。
“婶婶,那个……”
“想吃?”
阳阳点头,又摇头:“贵,不吃了。”
苏晚晴掏零钱。
“老板,来七个泡泡糖。”
一毛钱一个。
孩子们眼睛都亮。
“一人一个。但记住——吃了糖,今晚每人多写一页字帖。”
“好!”
夕阳把影子拉长。
七个孩子,一个年轻妈妈。
——
晚上,哄睡所有孩子。
苏晚晴回屋,拿出空白笔记本。
提笔写:
“二哥情绪不稳,需加强关怀。王长贵接触陌生商人,疑与幼儿园地块有关。孝善家庭评选,必须拿下。”
合上本子。
窗外月光好。
想起陆峥牺牲前那晚。
他坐窗前说:“晚晴,以后这个家,可能要你多担待了。”
她说:“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
他说:“万一我不在了呢?”
她当时捂他的嘴:“不许胡说。”
现在想想,他是不是早有预感?
走到窗边,看月亮。
“陆峥,你教的,我都记着。你担心的,我都扛着。你看着——这个家,会越来越好。”
风吹进来,带夜露凉意。
关窗,躺回炕上。
身边孩子睡得香。
闭眼,复盘今天细节。
王大喇叭的话,王长贵的眼神,西装男人的脸……
像拼图,脑中排列。
拼出模糊轮廓。
王长贵,又要使坏。
目标可能是幼儿园的地。
也可能是……她刚有起色的生活。
苏晚晴睁眼,黑暗中眼神清亮。
“来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记着呢。”
一个都没忘。
恩,仇。
陆峥教的生路。
王长贵挖的坑。
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照例出摊。
路过村委会,放慢车速。
院子里停着黑色轿车,外地牌照。
车牌号:东B·X8888。
看一眼,记住。
蹬车离开,嘴角微扬。
王主任啊王主任。
您不知道吧?
您找来的“帮手”,已经在我脑子里登了记。
咱们的战役,还没打完。
您出招。
我接招。
看这次,谁记得更清楚,谁扛得更稳。
车轮碾过晨露,留一道水痕。
像刻在地上的印记。
洗不掉,忘不了。
就像她心里那些事,那些人。
一个,都不会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