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过得了这一关你就自由了

朱宸濠带着公孙锦,气势汹汹往唐寅落榻的别院方向杀过去。

本来他是要去兴师问罪的,到眼下,他似乎已完全相信了儿子的说辞……不在于别的,就在于朱义的描述过于详尽。

且一切都合乎常理。

之前他就怀疑唐寅是装疯,只是苦于没有证据。

“王爷。”公孙锦在半途中发表他的观点,“少公子说,一百多年后女真鞑子猖獗,侵犯我辽东,甚至想叩山海关而入,大明却用一种叫‘红夷大炮’的火器,将其阻碍,如此看来这种火器非常强横,却不知是出自于何处?”

朱宸濠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
到此时,他似乎意识过来,区区唐寅,根本影响不到他造反大计。

他只是恨自己被戏弄。

相信儿子,就得相信他说的“宁王谋反四十二天失败”的结论,想要逆天改命,就得敢为时代先、为时代所不为。

朱宸濠脚步放缓道:“只是吾儿随口一说,就算这炮真的存在,吾儿就知晓其构造?”

公孙锦马上意识到,朱宸濠是有眼界的。

知道有这好东西,那就要论证其铸造的可行性,这才是做大事之人应有的风范。

“就算不知构造,具体是何形态,少公子总会知晓一些吧?到时再找人手协同研究,不信……造不出来……如果真有此等悍物存在,何愁大事不成?”

公孙锦把自己摆在宁王府的立场上,呈现出比刘养正更为负责和忠心的一面。

“嗯。”朱宸濠冷静思忖后,不由点头。

走到唐寅所住别院之前,看到外面有轿子停着,问道:“王妃有来过?”

公孙锦道:“是的,最近王妃很关心唐寅的病情,多番来探视,还遍请名医,可是一直都不见好,就连那些名医也找不出其病的根源。”

朱宸濠握紧拳头厉声道:“装病,能找出病因?王妃也是的,对唐寅如此信任,却被唐寅这般无耻狂徒戏弄,亏当初王妃还在本王面前一力举荐他!看走眼了。”

公孙锦心中暗笑,却还装好人,他道:“不是还没确定下来?王爷可有想好进去后如何说?当面揭穿?再或是……”

这下轮到朱宸濠沉默不言。

……

……

别院内。

唐寅正蓬头垢面躺在床榻上,虽然睁着眼,但眼神涣散。

旁边的凳子上,坐着来探病的娄素珍。

再一旁除了立着伺候的丫鬟之外,还有两个粗壮的汉子,似乎是要防备唐寅随时暴起冲撞了王妃。

在场除了娄素珍之外,每个人对唐寅都保持了极大的警惕。

“你们先到外面等候吧。”娄素珍想要把人都屏退。

丫鬟提醒道:“娘娘不可,唐官人罹患重病,或会冒犯了您。”

娄素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唐先生是本宫的师长,如今长辈患病,作为晚辈的过来照顾,本就应当。何来长辈冒犯晚辈一说?”

丫鬟等人不敢再执拗,只能先退出门外,却并不敢走远,连门都不关,就是为了随时冲进来把唐寅给制住。

“先生辛苦了。”娄素珍等人出去后,才低声说一句。

床榻上躺着的唐寅,丝毫反应都没有。

“妾身已派人联系了先生在姑苏的亲眷,或在最近,他们就会派船来接,已跟王爷提过多次,王爷近来也会做好安顿,送你回姑苏。”

娄素珍显然并不是唐寅装疯的同谋。

但她何等精明?

早就猜到唐寅是装疯,也明白唐寅是不想与宁王府为伍,强扭的瓜不甜,她甚至也会站在唐寅的立场上去考虑,认为唐寅这么做无可厚非。

“妾身无力相助先生成就功业,此番作别,怕以后难再相见。也特地让人准备了一些细软……”

当唐寅听到这里,即便他再铁石心肠,也会有所动容。

我在装疯,她知道我在装疯,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装疯……却还仍旧不忘为自己的将来筹划,还有临别馈赠……

如此恩情,让一个大老爷们也觉得无地自容。

“先生继续养病,妾身不多做打扰。”

娄素珍也明白不会得到唐寅的反馈,她说完后,起身便要走。

没走到门口,她还是有些不舍回望一眼,这是师生一场的情义,也是这时代文化人之间惺惺相惜特殊的羁绊。

唐寅此时或也觉得,将来再无缘跟娄素珍相见,竟心照不宣一般往门口回望一眼。

当二人对视时,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秘密。

他等于也是告诉娄素珍……没错,王妃,我就是装疯,我也是迫不得已。

“娘娘,王爷来了。”丫鬟见娄素珍出来,走过去低声道。

“嗯。”

娄素珍显然只认为丈夫不过是关心唐寅,并没多想。

她带人走到前院,便见迎面而来的宁王。

只是以她这么多年对丈夫的了解,她能感受到今天丈夫身上带着一股不一样的气势,鹰目如炬,带着大事之前的坚毅。

“王爷。”娄素珍上前见礼。

娄素珍道:“王妃也在?本王来探望唐先生,王妃也一起进去吧。”

“妾身已探视过……”

“无妨,正有一事要与他说,你也听听吧。”

在朱宸濠看来,我做事光明磊落,不像里面那个蝇营狗苟的小人,我要揭穿他,必要当着你的面,也让你知道他是如何的无耻和不堪。

……

……

唐寅也没料到,娄素珍会去而复返,还把他心底最怕的那个人带过来。

自己表演这一切,其实就是给那个人看的……

“王爷,我家老爷病了,不能起来给您行礼。”旁边唐家仆人跪下来行礼道。

“无妨。”朱宸濠显得很好说话,脸上也是和颜悦色的,甚至还走过去,对唐寅嘘寒问暖。

唐寅则仍旧维持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神情,仰躺在那,双目空洞无神,就好像魂魄被人给抽走了一样。

“王爷,唐先生病到如此,实在不宜再留于南昌,还是早些送人回苏州吧。”娄素珍又趁机跟丈夫说项。

朱宸濠这次却很好说话,点头道:“本王也正有如此打算。”

后面的公孙锦心中满是促狭,他瞄着唐寅那张脸,幸灾乐祸地想,敢欺瞒王爷和王妃,把宁王府上下当猴子耍,这下有你好瞧的。

“那王爷,几时送他归乡?”娄素珍生怕夜长梦多。

朱宸濠感慨道:“唐先生是到了我南昌,才在发病至此,如果就这么走了,他人会认为是我宁王不能善待贵宾,本王除了会给他丰厚的束脩之外,还会再派车马和仆婢,一定要保证他回到姑苏之后,能安享晚年。”

说到这里,话语中更多是一股愤懑。

吾儿都说了,你走之后,就直接成了个穷困潦倒的小老头,最后别说安享晚年,连吃口饭都难。

你说你图啥?

娄素珍行礼道:“妾身替唐先生谢过王爷。”

“欸,咱是自家人,怎能如此见外?”朱宸濠道,“爱妃啊,南昌最近有一贵客前来,他跟唐先生之间多少有些渊源,本王想在送他走之前,带他去见一下这位贵客。你意下如何?”

娄素珍不解问道:“王爷,先生如此状况,如何会客?”

朱宸濠显得很和善道:“见见故人,或许对他的病情好转有帮助呢?且这个故人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对于王朝兴衰更替,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。”

娄素珍一听,就知道丈夫为了造反,已经魔障了。

“世上真有这般奇人?王爷,还是得仔细甄别为好。”

娄素珍就没好意思说,那一定是个骗子。

“唐先生的故人,本王也无须太过见外,会见时带上唐先生,不更方便做事?”

朱宸濠的意思,我也觉得那个人可能是骗子,但既然他是唐寅的故交,那就带唐寅一起去,让唐寅帮我甄别一下?

你看,如此我要带他去会客,总不是刁难他了吧?这是多合情合理的事?

临送走他之前,帮我甄别个骗子,不好吗?

“可是唐先生他……”

娄素珍回看一眼,看他这样子,还能帮你做事吗?

朱宸濠笑了笑道:“相识一场,就当是临别之前的饯行,此事之后,本王绝不会再强留。车船、仆婢等也会为他备好,随时能送他离开。”

就这一次,你唐寅能过得了这一关,你就自由了!

看你自己造化!

吾儿可不是吃素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