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命中注定的死劫

粮仓大院内。

面对周星临死前的激昂陈词,韦恩并没有太大的反应,他只是站在那,也没说话,就在黑夜中沉默着。

直到后墙方向,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彻底消失。

气氛凝滞了片刻,他身后列队的官兵中,才隐约有了些许压低的议论。

“这个小叫花子,倒还真是条汉子。”

“自己活不成了,倒还想着别牵连那些捡粮的……虽说是蠢,但这股劲儿,啧。”

“北边来的灾民越来越多,粮仓里的米却……唉。”

北方饥荒肆虐,流民南下涌入县城.....这是有眼睛就能看见的事实。

官兵们之中或许有人会有一丝不忍,但没有人会因为这区区同情,就私开粮仓赈灾。

真这么干了,别说是官身编制如奶油般化开,脑袋都得分家。

哪怕是一地知县如韦恩,也没有私开粮仓的权力。上报的公文虽已经发出,但开仓与否,生杀予夺,终究悬于那远在京城的皇权之下。

但他们面前这个小乞丐却做了。

以最激烈、最不计后果的方式,做了他们不能做、不敢做的事。

能人所不能,为人所不为。

人心中自有一杆秤。

虽然不以为周星这样的举动明智,但众人心中多少还是会对这个区区乞丐,升起几分敬意。

但也仅此而已。

无人会因此忤逆国法,为他发声。

“将一应人犯拿下,收押入监牢。”韦知县面冷如铁,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在外。

对的对的对的对的对的.....周星刚刚松了一口气,被几名官兵们当场按住抓获。

冷不丁却又听韦知县补了一句:

“官粮被劫此事重大,本官自当详查案情,据实上报。如何定罪,依律论处,日后自有朝廷定夺。”

不对不对不对不对......周星直接懵了。

什么叫日后自有定夺?是他今天死不了了?

现在待审,又已经是深夜......那这不是代表,他活过了这一夜?

可今天明明是“李玄青”阳寿的最后一天,说是有什么生死大限来着....

难道,等会还有高手?

“韦大人,夜长梦多,迟则生变啊,你得支棱起来,杀伐果断一点哪!”周星被两名官兵按住,拖着往外走,还不忘叫道。

韦恩脸色明显一沉。

见过临刑前喊冤的,没见过催他搞快点的。

“给他嘴堵上!”他喝道,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愠怒:

“我大莽自有国法,如何定罪,还轮不到区区人犯置喙。”

不是,气氛都到这了,我遗言都说完了,上衣都脱了。

你说不干了,以后再说?

“你这狗昏官,你有没有读过大莽律,你犯法了知道吗-----”周星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,果断使用了人身攻击。

然而他的嘴已经被堵上,由官兵拖了出去,押送往县城的监牢方向。

待周遭重新安静下来,官兵们四周散开,在检查这座粮仓。

韦恩没马上走。

他踱步走进粮仓,借着亲随递来的灯笼,看了看内侧那些颜色暗沉、甚至已经板结发黑的陈米,伸手捻起一小撮,指尖传来潮湿粘腻的触感。

送入口中一尝,很快眉头皱了下来。

走出粮仓时,目光最后落在了粮仓大门侧边的地面上。

地面上洒落着一地铜钱,数量估摸着有上百枚了,多数都是些旧钱。

一枚铜钱,就代表着一份粮食的失窃,同时也是一名受灾的流民。

他回过头,吩咐身边候着的手下:

“阿福,去取五年前,韦六剖腹取粉案的卷宗。”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夜已深沉。

清水县衙之内依旧灯火通明。

灯火如豆,韦恩坐在长桌前,桌前是摊开的卷宗与资料。

有五年前的韦六剖腹取粉案。

也有昨日开始调查的,城南花子房乞丐李玄青的调查生平。

从他三日前路遇赵姓贵人,将长钉钉在自己脑门昏死过去,到第二日没事人一样重新出现...

一应经过脉络,都已经完整地呈现在他桌前。

将这两件相隔五年的案情资料一一对比,韦恩脸色愈发凝重。

五年前的剖腹取粉案,其实是有蹊跷的。

因为周星的小家,那口镜棺的能力,并不是读档到韦六的死前一刻.....

而是在韦六横死之后,让韦六的躯体强行续命,再由周星取而代之。

所以.....五年前的剖腹取粉事件,其实是两天之内,连续发生了两次。

一次是韦六被黄氏凉粉店构陷激将,自剖取粉含怨而死,留下死不瞑目的遗愿。

一个是周星上号,二刷凉粉店,死在衙门公堂的时候,也将黄掌柜阴死。

当时的黄掌柜,以为是韦县令给他上眼药,让“韦六”的孪生兄弟来上门报复了。

韦恩当然知道“韦六”只有一个。

他不禁起身,从柜中暗格里取出一份书信来。

书信是当年“韦六”的亲笔信,字迹一致,讲述的便是当年他从濒死恢复,回光返照的真相。

“五年前,有某个不知其名的神秘‘组织’之中,有医科圣手出来,让你短暂回光返照....”

“而如今的‘李玄青’,也一样从濒死中恢复过来,连长钉穿脑的恐怖伤势,都能恢复过来....这是巧合吗?”

韦恩不知道。

他并没有证据,表明这两件时隔五年的案子,存在什么相同之处。

唯一相似的,或许只有当初的“韦六”,与如今的“李玄青”,在与那个不知其名的神秘组织接触之后,都有了不顾性命也要完成目的执着吧。

有的往事可以把人的一生都钉死在十字架上,五年十年都逃不开。

韦恩便被困在那件往事中已有五年之久,无论如何追查,都对那个韦六书信中组织毫无所获。

那个不得其名的组织,简直如突然现界的域外天人一样,神秘而强大,且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。

直至今日。

他好像抓住了将他钉死在人生十字架上的那枚钉子。

韦恩必须思考这是否他此生唯一的机会。

长夜渐明,漫长的思考之后,韦恩已经有了决断。

“李玄青劫官粮一事,于公于私,他都不能死。”

“这是找出那个‘组织’的唯一线索!”

韦恩合上眼睛,他既然已有决断,那么接下来的事,就只有如何摆平这场盗取官粮的风波。

国法不可违。

但他作为一县之长,在这个事情上其实也有一定的操作空间。

“阿福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
县衙中影子一闪,一道身影浮现在他的面前。

韦恩并非常人,来自京畿地区的巨富韦氏家族,手里的银钱可以让护城河都断流。

而韦恩身旁的这位管家阿福,自然也并非常人。

此人身如铁塔,肩宽如山,一头怒发如焰火冲天,却偏偏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服,虬结的肌肉把燕尾服撑得发涨,透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。

阿尔福雷德,原是西洋人士,大莽人记不清这长长怪名,便只叫“阿福”,江湖人称黑虎阿福,象形拳高手。

而他赖以成名的一式绝技“乌鸦坐飞机”,堪称名震天下,甚至比黑虎阿福的名号还要响亮。

“阿福,你去城里的粮行买粮。”韦恩通过他的超级智慧思考,决定动用他的钞能力:

“如果不够,就到临近各县、或者省城的粮行买粮,填平这次粮仓被盗的缺口。”

“其二,联络城中的新月报社,买通说书人,也与城中其他的花子房联络好...”

“三日之内,我要让李玄青‘为活民命,不惜己身,夜劫陈粮’的事迹,传遍清水县城的大街小巷。”

“其三,再命人以富商深受事迹感动的名义,将粮食捐赠....”

“其四,还有监牢那一边.....”
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县城监牢。

“狗官韦恩,害我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---------”

监狱里久久地回荡着一道满怀怒火的声音,如冤魂索命,绕梁不绝。

“青头,您这不是还没死吗?”

紧邻的囚室内,落子头叹了口气,看向旁边神色激愤、正奋力摇动监狱栅栏的周星。

如今的落子头、还有其他五六名还未来得及逃跑的乞丐,都一样被官兵当场抓获,视为周星的从犯。

虽然是从犯.....但劫粮仓这样的大罪,当然是死路一条。

他不能理解周星在叫什么.....算了,他就从来没跟上过周星的脑回路。

“落子头你就偷笑吧,你这么个岁数,这回肯定交代在这儿了,哪像我不得好死....”周星奋力摇动着栅栏,弄得哐哐作响。

落子头:“.....”

这会儿他算是栽在周星手里了。

偏偏见识过周星那惊人的怪力,心里有千般怨恨,也只能强忍着。

片刻后,终于有狱卒被周星的吵闹惊动,皱着眉上前来:

“大半夜吵什么吵,想死是吧?”

“对的对的对的对的。”周星撩起前额乱发,露出中间嵌着的一枚长钉:

“朝这打朝这打,别打偏咯,求你了哥。”

狱卒:......

“真以为你占着‘劫粮救民’的名头,立了个牌坊,就没人敢动你?”

狱卒直接气笑了。

他转身拿了墙面上挂着的监牢钥匙,提着把血迹斑斑的钉头杀威棒就进来了。

“李玄青。”狱卒俯视着周星,冷笑一声:

“可记得张德吗?”

“德爷向你问好!”说完手里握着的钉头棒,狠狠砸向周星脑门。

我就知道还有高手!

周星也松了一口气。

张德嘛,不就抢了他八十两卖命钱的粮仓兵头?

劫粮案发,这位看粮仓的兵爷只怕也要倒大霉了....不怪他使唤人报复。

呼啸风中。

钉头棒狠狠砸下。

只听哐当一声响,狱卒倒飞而出砸在栅栏上。

他从地上爬起来定睛再看,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:

“黑虎阿福.....福爷?”

这小小监牢里,不知何时又多出了第三个人。

怒发如焰火冲天,燕尾服下令人望而生畏的肌肉轮廓....

正是知县韦恩身边管家,黑虎阿福。

“拎不清的东西,张德的活也敢接。”阿福淡淡道:

“劫粮案发,他严重渎职,都自身难保了,他的人情你用的上?”

与外形的庞然压迫力不同,阿福说起来话却是和声细气的,一直很平静,没有怒意也没有轻蔑:

“自己去县衙门找刑房书吏自首。”

三句话出口。

狱卒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出门,一溜烟没了影迹。

“是韦知县的人吧?我在粮仓见过你。”周星彻底没招了:

“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。”

他认命般闭上眼睛。

在这一刻,忽然白光一闪,一道惊雷炸开,声音震耳欲聋,仿佛近在眼前。

黑虎阿福皱了皱眉,起身到监牢外看了一眼:

“天上没有乌云,却突然打雷,击塌了监牢门外的地板.....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周星听完,心中却一沉。

他闭上眼睛,注意力从“李玄青”这具身体落回本体身处的镜棺中。

却见那周身的六面镜子上,已经浮现出新的字迹。

【李玄青】

【阳寿:-1日】

周星直呼合理。

就是不知道阎王爷跟判官这会儿在地府怎么对账。

【已度过死劫,死者评价提高。】

【再度改变‘李玄青’的既定命运,续命超过阳寿大限,死劫将不定期到来。】

【获得:附体(李玄青)】

【附体(李玄青):可完整调用李玄青肉体巅峰状态的全部力量与天赋,并可选择是否进行相应外貌变化。仅限一次。】

什么倒反天罡,原来是我附体李玄青,这会反过来了....

仅限一次的附体倒不是很重要,周星更在意的是....评价提高了。

想想也是。

假如周星三天、五天后再死,也依然是以“为民劫粮贼”的身份死去的。

劫官粮、救流民,顺带拖花子房的好兄弟下水.....

既然已经完成了横死者李玄青生前未做成的事迹,死者的回馈当然不会因为周星晚死几天而缩水。

今夜的死劫,对于原来的李玄青确实是必死的。

没死在粮仓官兵手里,也会被狱卒打死。

而他之所以没死,则是因为县尊韦恩似乎出于某种原因,要保他的命。

那么问题来了,韦知县为什么要保‘李玄青’不死?

周星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

五年前,他化身名叫“韦六”的蝴蝶,扇动了一下翅膀,继而改变了五年后“李玄青”的必死结局。

一饮一啄,因果纠缠。

想到这,他紧急撤回韦恩的一个妈。

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一场好死,怒刷一下评价呢?

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结果,周星顿时觉得眼前膀大腰圆的黑虎阿福也变得眉清目秀了。

唯一的一点担忧....

便是刚才监牢外突兀出现的惊雷。

周星下意识觉得,接下来不定期的所谓死劫,或许与之前不能一概而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