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姜晚踏入宴厅的瞬间,空气中的浮华喧嚣似乎凝滞了半秒。

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,香槟塔折射着迷离的光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这是傅家主办的顶级慈善晚宴,能收到邀请函的,非富即贵,或者在某个领域里,是真正跺跺脚就能让地面颤三颤的人物。

她身上那件烟灰色的丝绒长裙,剪裁看似极简,却微妙地勾勒出流畅的身形线条,走动间,裙摆如水波微漾,衬得她肤色冷白如玉。脸上妆容很淡,眉眼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,像是误入人间的月光,清凌凌的,不染尘埃。

几乎没人认出她。十年前姜家那场轰动全城的“意外”走失,早已被时间冲刷成模糊的旧闻。十年,足以让一个豆蔻少女的面容彻底改变,也足以让“姜晚”这个名字,在真正的权力圈层里,只剩下一个苍白浅淡的影子。

大多数人只当她是某个新晋的、运气极好的花瓶,或许攀上了某位不便露面的金主,才得以跻身于此。那些目光或惊艳,或审视,或是不加掩饰的轻慢,掠过她身上价值不菲却低调到没有 logo的礼服和首饰,最终化为心照不宣的揣测。

姜晚浑然不觉——或者说,浑然不在意。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垂下的发丝,目光懒散地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被人群若有若无簇拥着的男人身上。

傅铮。

傅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,傅氏商业帝国未来的王。此刻他正斜倚在一张高脚桌旁,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。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裹着他挺拔劲瘦的身材,肩宽腿长,比例好得惊人。一张脸更是得天独厚,眉骨锋利,鼻梁高挺,下颌线干净利落,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英俊。但他此刻偏偏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,眼尾微微上挑,正听旁边一个胖子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,时不时还配合地点点头,看起来……嗯,有点随和,甚至有点逗。

前提是忽略他眼底深处那抹锐利如鹰隼的光。

像是感应到什么,傅铮忽然抬眸,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。

隔着半个宴厅熙攘的人群,隔着浮动流转的光影和浮夸的笑语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。

姜晚心头莫名一跳。

那眼神……太直接,太坦荡,甚至带着一点玩味,仿佛穿透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,看到了某些更深的东西。

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,微微侧身,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,冰凉的杯壁触及指尖,带来一丝清醒。

“姜小姐?”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姜晚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粉蓝色蓬蓬裙、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,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,好奇地打量她。女孩身边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同伴,目光里都带着相似的探究和不以为然。

“真的是你?刚才远远看着有点像,没想到真是。”女孩,似乎是某个建材公司老板的千金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和隐藏不住的优越感,“好久不见呀,听说你刚回来?这些年……过得不容易吧?”

她身边的同伴掩唇轻笑,目光扫过姜晚身上那件“看不出牌子”的裙子。

姜晚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,气泡细密地上升,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声音平缓:“还好。李小姐倒是风采依旧。”

平淡,客气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仿佛对方那句暗藏机锋的“不容易”只是最寻常的寒暄。

李小姐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扬起:“今晚真是热闹,傅少主办的宴会,规格就是不一样。对了,你刚回来,可能很多人还不认识,要不要我带你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是傅铮。

他不知何时摆脱了那个喋喋不休的胖子,正单手插兜,迈着长腿朝这边走来。沿途试图搭话的人,都被他一个随意的手势或简短的笑容挡开,脚步丝毫未停。

目标明确。

周围的目光开始聚焦,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。

李小姐和她的同伴们眼睛一亮,瞬间调整出最得体娇美的笑容,挺直了背脊。

傅铮却像是没看见她们,径直走到姜晚面前,停下。距离近得有些逾越社交礼仪,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,几乎将她笼住。

他垂眸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清晰的她。

然后,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应酬式的、浮于表面的笑,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了然的愉悦。

“姜、晚。”他舌尖缓缓滚过这两个字,声音压得有些低,磁性十足,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。

姜晚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,心脏在那瞬间漏跳了一拍。他的眼神太具穿透力。

“傅少。”她微微颔首,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生疏和礼貌。

傅铮唇角的笑意加深,他忽然略微倾身,靠得更近了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,慢悠悠地问:

“装得不累吗,嗯?”
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带着戏谑,还有一丝……笃定?

姜晚握着香槟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

他知道什么?

不,不可能。她的身份,她的过去,她所拥有的一切,都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,国际暗网上关于“夜凰”的传说无数,但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数,且都守口如瓶。

她稳住心神,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,微微后退半步,拉开距离:“傅少说什么?我不太明白。”

傅铮直起身,没再逼近,只是那目光依旧锁着她,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。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,反而抬了抬手。

一个穿着侍者制服、但气质冷硬如铁的男人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出现,微微躬身:“少爷。”

“酒。”傅铮吐出一个字。

侍者立刻递上一个全新的水晶杯,里面是和他手中一样的琥珀色液体。

傅铮接过来,自然而然地将姜晚手中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换走,把威士忌塞进她手里。

“香槟没劲,试试这个。”他语气随意,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
这近乎亲昵的举动,让周围竖着耳朵、偷瞄着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灼热起来,尤其是李小姐那几人,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,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姜晚和傅铮之间来回逡巡。

姜晚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水晶杯,冰球撞击杯壁,发出轻响。这酒……是她以前偶尔会喝的那种,产地、年份,都极其挑剔。

巧合?

她抬起眼,傅铮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杯子,向她示意,嘴角噙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:“欢迎回来。”

说完,也不等她回应,自顾自仰头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,姿态洒脱不羁。

姜晚顿了顿,终是将杯子凑到唇边,浅抿了一口。醇厚凛冽的酒液滑入喉咙,带着橡木和烟熏的复杂气息,瞬间点燃味蕾,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。

管他知不知道,见招拆招便是。
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
傅铮看着她咽下那口酒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,像是某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。他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便转身,重新融入那光影交错的喧嚣之中,留下一个挺拔而松弛的背影。

仿佛刚才那短暂的、充满火药味和试探的交锋,只是心血来潮的一个小小插曲。

可姜晚知道,不是。

周围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,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。探究,好奇,嫉妒,重新评估……复杂难言。

李小姐脸色变幻,终于还是忍不住,带着同伴走上前,语气干巴巴的:“姜小姐和傅少……认识?”

姜晚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杯,冰球撞出清脆的响声,她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:“不算认识。傅少……大概只是比较客气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却更引人遐想。傅铮对谁这么“客气”过?

李小姐碰了个软钉子,悻悻然还想说什么,她旁边的女伴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,眼神示意了一下侧前方。

那边,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惹眼的年轻女人正聚在一起。一个短发利落,穿着银色西装套裤,正倚着柱子看手机,表情淡漠;一个卷发慵懒,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,笑容明媚,正和对面的某位导演侃侃而谈;另一个则娃娃脸,穿着藕粉色小礼服,安安静静吃着甜品,眼神却灵动地四处乱瞟。

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注视,吃甜品的娃娃脸女孩准确地对上姜晚的视线,眨了眨眼,嘴角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:“晚晚~”

另外两人也若有所觉,短发女人抬眼扫过来,目光在姜晚身上停顿一瞬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;卷发女人则结束了谈话,端起酒杯,遥遥向姜晚的方向举了举,笑容意味深长。

姜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对着她们的方向,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。

这三个,是她可以交付后背的挚友,也是知道她另一重身份、为数不多的人。

李小姐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三人,脸色更难看了。那三位,虽然家世未必顶尖,但在各自的领域都是声名赫赫的新锐,且关系网复杂,不好招惹。她们竟然都认识姜晚?而且态度明显亲昵。

这个姜晚,到底什么来头?

就在这时,宴会主持人宣布慈善拍卖即将开始,请各位来宾移步隔壁宴会厅。人群开始流动。

李小姐咬了咬唇,终究没再说什么,挽着男伴转身走了。

姜晚正要随着人流移动,身边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两个人。

是傅铮的那五个兄弟兼下属中的两个。一个气质沉稳如岳,一个眼神锐利如刀,都穿着合体的西装,却掩不住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悍然气息。他们一左一右,看似随意,却恰好隔开了其他有意无意想靠近姜晚的人。

“姜小姐,”气质沉稳的那个微微欠身,声音不高,足够清晰,“少爷吩咐,请您前排落座。”

姜晚挑眉。

另一个眼神锐利的接道,语气平板,内容却有些骇人:“刚才那位李小姐,还有她旁边穿绿色裙子的王小姐,对您出言不逊。需要处理吗?”

他说“处理”两个字时,眼底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在说今晚天气不错。

姜晚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想起暗网上关于傅铮麾下“影卫”的零星传闻。她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声音依旧温和:“不用。小事而已。”

两人不再多言,只是沉默地履行着“护送”的职责,将她引至拍卖厅最前排视野极佳、也极显眼的位置。那里已经摆放好了名卡。

姜晚坐下,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光滑的扶手。

傅铮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

拍卖会开始,一件件珍品被呈上,竞价声此起彼伏。傅铮就坐在她斜前方不远处,他似乎对拍卖兴趣缺缺,大部分时间都懒洋洋地靠着椅背,偶尔举牌,也是漫不经心,偏偏每次出手都精准地截胡了几件热门拍品,引得场中阵阵低呼。

直到一件清代乾隆时期的斗彩莲池鸳鸯纹卧足碗被呈上。起拍价不菲,竞争激烈。几个本地富豪和一位外省藏家争相举牌,价格节节攀升。

李小姐的父亲,那位建材老板,似乎对这件瓷器志在必得,红光满面,频频举牌,颇有些炫耀财力的意味。李小姐坐在父亲身边,下巴微扬,余光不时扫向姜晚这边。

价格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后,竞拍者逐渐减少,只剩下李父和那位外省藏家。

李父志得意满,举牌再次加价。

主持人喊道:“三百八十万!还有哪位……”

“五百万。”

一个清越平静的女声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。

举座皆惊。

无数道目光“唰”地聚焦到声音来源——姜晚身上。

她只是平静地举着手中的号码牌,甚至没有看那件万众瞩目的瓷器,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,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静谧。

李父脸上的笑容僵住,李小姐更是惊愕地张大了嘴,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晚。

外省藏家皱了皱眉,犹豫片刻,摇了摇头,放弃了。

主持人也有点懵,但很快反应过来:“五百万!这位……姜小姐出价五百万!还有更高的吗?五百万一次……”

李父脸色涨红,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那件瓷器,咬了咬牙,再次举牌:“五百二十万!”

“六百万。”姜晚眼皮都没抬,再次加价,干脆利落,仿佛说的不是六百万,而是六百块。

全场哗然!

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件碗的实际市场价值!这女人疯了吗?她拿得出这么多钱?还是……故意捣乱?

傅铮原本百无聊赖把玩着打火机的手停了下来。他微微偏头,看向身旁的女子。她坐在那里,背脊挺直,侧颜沉静,明明做着最“败家”最“张扬”的举动,周身却依旧散发着那种与世隔绝般的清冷感。

他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。果然……她就不是能安安分分装小白兔的主儿。这出手,这气势……

李父额头冒汗,手有些抖了。这个价格,已经让他感到肉痛和骑虎难下。众目睽睽之下,如果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压下,脸面往哪儿搁?“爸!”李小姐焦急地低喊。李父深吸一口气,像是豁出去了,猛地举牌:“六百五十万!”喊完,他紧紧盯着姜晚,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。

姜晚终于动了。

她缓缓转过头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那对父女身上。很平静的目光,没有任何嘲讽、得意或愤怒,就像看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
然后,在主持人即将落锤、李父暗暗松了口气的刹那——

她红唇轻启,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拍卖厅:

“一千万。”

“轰——!”

如同冷水滴进滚油,整个拍卖厅彻底炸开了锅!惊呼声、抽气声、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!一千万!买一只碗?!这已经不是竞价,这是赤裸裸的碾压!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的降维打击!李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李小姐更是摇摇欲坠,看着姜晚的眼神如同见了鬼,充满了惊骇和茫然。

主持人也懵了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一、一千万!姜小姐出价一千万!还有……还有更高的吗?”

当然没有了。全场死寂。“一千万一次!一千万两次!一千万三次!成交!恭喜姜小姐!”木槌落下,发出沉闷却响彻心扉的一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姜晚身上。震惊,骇然,探究,狂热……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美得过分也平静得过分的女人,到底是谁?!她怎么敢?怎么能?

姜晚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。她只是微微侧首,对旁边傅铮派来的、此刻也难掩震惊的沉稳男人轻声吩咐:“手续麻烦你们处理一下。”

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帮我买杯咖啡”。说完,她站起身。烟灰色的裙摆划开一道优雅的弧线。她没有再看失魂落魄的李家父女,也没有理会满场聚焦的视线,径直朝着宴会厅侧门走去。步履从容,背影挺拔,那一千万的惊涛骇浪,似乎只是她裙角掠过的一缕微风。经过傅铮身边时,他忽然伸手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度。

姜晚脚步一顿,垂眸看去。傅铮仰头看着她,大厅璀璨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,映出她清晰的倒影。他脸上那种惯常的、略带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灼热的专注。他看着她,像是透过此刻这副清冷美丽的皮囊,看到了更深、更遥远、更惊心动魄的东西。然后,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:

“露馅了啊……夜、凰。”

最后两个字,轻若蚊蚋,却重若千钧,狠狠砸在姜晚的心尖上。

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他知道。他真的知道。手腕上的温度一触即分,傅铮已经松开了手,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,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低语只是她的幻觉。但姜晚知道,不是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,没有再停留,也没有再看傅铮一眼,挺直背脊,继续朝着侧门走去。身后,是死寂之后骤然爆发的、更加汹涌的议论狂潮,是李小姐崩溃的低泣和李父面如死灰的颓唐,是无数道试图将她背影洞穿的灼热视线。还有傅铮那始终落在她背上,如有实质的、滚烫的目光。宴厅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浮华与喧嚣。走廊寂静,灯光昏黄。姜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傅铮握过的触感,耳畔回响着那两个字。

夜凰。十年了。这个代号,连同它所代表的腥风血雨、无边权势和巨额财富,一直被她小心隐藏在最深的暗处。她是姜家“失踪”十年归来的女儿,是可能还需要家族庇护的“弱者”,是她精心扮演的角色。却被傅铮,一眼看穿。

不,或许不止一眼。从她在宴厅入口,与他对视的那一刹那,这场戏,在他眼里就已经漏洞百出。他故意的。换酒, proximity,安排座位,纵容甚至鼓励她“挥霍”,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。他在试探,在确认,也在……宣告。宣告他认出了她。宣告这场游戏,他加入了。

姜晚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,只剩下深海般的沉静与冰冷。

傅铮……

看来这次回“家”,注定不会平静了。她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裙摆,踩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,朝着酒店外浓郁的夜色走去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清晰,稳定,一步步,走向未知却也必然精彩纷呈的棋局。而宴厅内,傅铮晃着杯中残余的威士忌,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侧门,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、近乎狂野的笑意。“找到你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眼底燃起灼人的火光。“我的……王后。”

走廊的寂静被身后隐约传来的拍卖厅喧嚣衬得愈发深重。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,将姜晚的影子拉得细长,沉默地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
她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酒店侧门外的专属等候区。夜风裹挟着都市特有的喧嚣与凉意扑面而来,吹散了宴厅里那股甜腻的香氛和令人窒息的浮华。一辆线条流畅、颜色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,驾驶座上坐着她的助理之一,阿雅,一个短发利落、眼神沉静的女人。

“晚姐。”阿雅下车,为她拉开车门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没多问。

姜晚弯腰坐进车内,皮质座椅包裹感极佳,隔绝了外界的嘈杂。阿雅回到驾驶位,车子平稳起步,汇入霓虹闪烁的车流。

“去‘静庐’。”姜晚闭着眼,报出一个地名。

“是。”

车厢内一片安静,只有发动机极低的嗡鸣和窗外流泻而过的光影。姜晚靠着椅背,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傅铮最后那句低语,以及他握住她手腕时,掌心灼人的温度。

夜凰。

他吐出这两个字时的口型、气息,都清晰得可怕。

他知道多少?仅仅是代号,还是更多?他在暗网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傅家……这个在明面上堪称商业巨擘的世家,水面之下,又隐藏着怎样的脉络?

问题一个接一个,却没有答案。傅铮像一团迷雾,看似张扬直率,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逗趣,但那只是表象。他眼底深处的锐利和偶尔流露出的、属于顶尖掠食者的掌控欲,骗不了人。

手机在晚宴手包里震动了一下。

姜晚睁开眼,拿出来看。是加密通讯软件上的消息,来自“卷毛”——她三位好友中那个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、笑容明媚的卷发女人,真名苏棠,国际知名的独立电影制片人,人脉网复杂得能织出一幅世界地图。

【苏棠:晚晚!!!一千万!!!你帅炸了!!!那个李秃瓢的脸当场就绿了哈哈哈哈!不过……傅家大少怎么回事?他看你的眼神,跟狼看见肉似的,啧,姐隔着八丈远都闻到味儿了。(附赠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包)】

紧接着,另一个头像跳出来,是“冰块”——短发西装套裤的冷漠女人,真名林璃,顶尖信息安全顾问,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,性格和她的代号一样又冷又硬。

【林璃:傅铮手下‘影卫’中的‘山’和‘刃’今晚为你开路。傅家情报网比预估的更深入。初步排查,傅铮本人与暗网数个高权限交易节点有间接关联,但痕迹处理得非常干净。建议提高警惕,暂定观察级别:橙色。】

最后是“兔子”——娃娃脸吃甜品的女孩,真名秦悠悠,天才黑客,表面经营着一家人畜无害的甜品连锁店,实则掌控着一个庞大的数据挖掘和分析网络。

【秦悠悠:晚晚姐!拍卖会录像和场内所有电子设备捕捉到的音频已清理完毕,李秃瓢那边有几个小动作,涉及一点不入流的商业黑料,需要给他‘提个醒’吗?(๑•̀ㅂ•́)و✧另外,傅铮的个人公开履历干净得像假的一样,但他在十七岁时有长达一年的空白期,我挖到点边角料,指向南美某个混乱地区,很有意思哦~还有还有,他好像养了只超凶的杜宾犬,叫‘元帅’!照片.jpg】

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信息,姜晚眼底掠过一丝暖意。这就是她的后盾,她的挚友。无需多言,她们总能站在她需要的位置。

她手指轻点,快速回复。

【姜晚(夜凰):苏棠,收着点笑,小心下巴。傅铮那边,我心里有数。林璃,继续深挖傅家,特别是傅铮那年的空白期。秦悠悠,李家的‘提醒’可以,分寸你把握。杜宾犬照片收下了,确实挺凶。】

车子驶离市中心,朝着城西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开去。“静庐”是她回国后购置的几处落脚点之一,安保级别最高,也最私密。

刚放下手机,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。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姜晚微微蹙眉——姜父,姜振邦。

十年离散,血脉亲情早已被时光和各自的轨迹冲刷得淡漠疏离。她回归姜家,更多是出于某种责任和查明当年走失真相的需要,而非对亲情的渴望。姜家上下,除了那个小她十岁、尚且天真的妹妹姜雨,以及那个同样年少、沉默寡言的弟弟姜辰,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,总是复杂难辨,好奇、算计、审视多过真正的关怀。

铃声响到第五下,姜晚才接起。

“小晚?”姜振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贯的沉稳,但仔细听,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……探究?“宴会结束了?我听说了点……动静。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姜晚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:“嗯,刚结束。”

“你……用一千万拍了一只碗?”姜振邦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以及极力压抑的某种情绪,可能是震惊,也可能是恼怒她的“不懂事”、“乱花钱”。

“是。”姜晚的回答简洁明了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似乎姜振邦在平复心情。“小晚,爸爸不是责怪你,但一千万不是小数目,那只碗……它不值这个价。你是不是……受了什么刺激?还是有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傅家那位大少,今晚似乎对你格外关注?”

果然。重点在这里。

姜晚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,声音平静无波:“钱是我自己的,怎么花是我的自由。至于傅少,”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“大概只是傅家待客的礼貌吧。”

“你自己的?”姜振邦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随即又强压下去,“小晚,你刚回来,可能不清楚,外面的钱没那么好赚,也……没那么干净。爸爸是担心你。傅家水深,傅铮那个人,更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他身边从不缺女人,但从未见他对谁这么……上心过。你离他远点。”

关心?还是担心她打乱姜家可能与傅家联姻的算盘,或者招惹上不该惹的人,牵连姜家?

姜晚心中冷笑,语气却依旧淡漠:“我知道了,爸。没什么事的话,我累了。”

“……好吧,你早点休息。明天回家吃饭,你弟弟妹妹都想你了。”姜振邦最终没再多说,挂了电话。

想她?姜晚不置可否。将手机丢到一边,她揉了揉眉心。姜家这潭水,也不浅。

车子驶入“静庐”的地下停车场。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复式。

门一开,暖黄色的灯光流淌出来,驱散了夜色的寒。室内是她喜欢的极简风格,线条干净,色彩柔和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。

她踢掉高跟鞋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走到吧台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抚平了些许烦躁。

今天信息量太大了。傅铮的突然“揭穿”,姜家的试探,还有拍卖会上那故意为之的“张扬”……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钢丝上。

她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城市。十年浴血,她从黑暗的最底层爬上来,掌控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力量,不是为了回来扮演一个需要被家族庇护、被男人审视的“回归千金”。

傅铮看穿了她的伪装,那又如何?
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
就在这时,门禁系统的可视屏轻轻嗡鸣了一声,亮起。

姜晚转身看去。屏幕上显示出门外走廊的景象——空无一人。但门禁提示,有最高权限的访客请求进入。

这个权限,只给了极少数人,包括她那三个好友,以及……

她眼神微凝,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通过内线连接安保中心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姜小姐,”安保负责人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紧张和困惑,“系统显示是最高权限密钥直接解锁了外围通道,但我们没有监测到任何人进入建筑。电梯和楼梯间的监控在十秒钟前出现了极短暂的干扰雪花,持续不到0.5秒,恢复后……呃,门口就显示有访客请求了。需要启动应急协议吗?”

0.5秒的干扰?最高权限密钥?

姜晚的心慢慢沉下去。她大概知道是谁了。

“不必。”她切断通讯,手指在门锁控制面板上悬停了一瞬,然后,按下了开门键。

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
门外,走廊柔和的顶灯下,傅铮正懒洋洋地倚靠在对面墙壁上。他已经换下了晚宴那身严谨的西装,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,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手里还把玩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,开合间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
听到门开,他抬起头,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。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,此刻在走廊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深邃明亮,甚至有种灼人的专注。

他直起身,迈步走了过来,动作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,却在几步之间,就缩短了所有距离,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。

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夜晚特有的微哑,和一丝理所当然。

姜晚背脊挺直,挡在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她抬眸,迎上他的视线,声音清冷:“傅少这是什么意思?私闯民宅?”

傅铮低笑一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非但没有后退,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一点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夜晚的凉意,将她包裹。

“民宅?”他挑眉,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身后的玄关,又落回她脸上,眼底的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,“‘夜凰’的巢穴,也能算普通的民宅?”

他又一次,毫不避讳地叫出了那个代号。

姜晚瞳孔骤缩,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,隐隐有凌厉的锋芒渗出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如冰。

傅铮似乎很欣赏她这副被揭穿后下意识露出的爪牙,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。他不再试图进门,反而微微后仰,拉开了些许距离,但目光依旧锁着她。

“别紧张,”他语气轻松,仿佛在讨论天气,“我只是来打个招呼。正式的。”

他顿了顿,收起打火机,双手插回裤袋,姿态看似放松,却有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。

“另外,通知你一声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李家,还有那个什么王家,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,也不会再有任何机会,对你说半个不字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拍死两只蚊子。

姜晚眸光微动。他动作这么快?或者说,他早就准备好了?

“傅少的手,伸得是不是太长了?”她冷声道。

“长吗?”傅铮歪了歪头,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,随即笑了,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我觉得刚好。毕竟,动我盯上的人,总得付出点代价,你说是不是,夜凰阁下?”

他再次强调了那个代号,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熟稔。

夜风从敞开的门口卷入,吹动姜晚颊边的发丝。她站在那里,身后是温暖明亮的家,面前是夜色中突然出现的、深不可测的男人。

他知道了她的秘密,出手料理了微不足道的麻烦,然后以这样一种嚣张又直接的方式,登门“通知”。

这不是询问,也不是商量。

这是宣告他的存在,宣告他的介入,宣告他……势在必得。

姜晚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电梯井隐隐的嗡鸣,以及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
然后,她忽然也笑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冰冷的笑,而是唇角微微弯起,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暖意,像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刀刃。

“傅少果然‘直爽’。”她轻声说,侧身,让开了门口的路,“不过,替我处理麻烦,是要收费的。我的价码,可不低。”

傅铮看着她让开的动作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。他毫不客气地迈步走了进来,擦肩而过时,低头在她耳边,用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:

“巧了,我付得起。而且,我想要的……从来不只是‘收费’。”
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留下酥麻的痒意和一句暧昧不清、却又危险十足的话语。

姜晚背对着他,关上门,将夜色和可能的窥探彻底隔绝在外。

她转过身,傅铮已经自来熟地走到了客厅中央,正仰头欣赏着那幅巨大的抽象画,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。

棋盘已经摆开。

对手就站在客厅中央,强大,神秘,目的不明,且……该死的吸引人。

姜晚走向吧台,重新拿出两个杯子。

“喝什么?”她问,声音恢复了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傅铮回头,冲她咧嘴一笑,那笑容帅气又直白,带着点大男孩般的灿烂,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强悍和侵略性。

“威士忌,加冰。谢谢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像宴会上,我给你的那种。”

姜晚倒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果然,那杯酒,不是巧合。

她将加了冰球的酒杯递给他。傅铮接过来,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手指。

两人碰杯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傅铮仰头喝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。他看着她,眼神灼灼。

“重新认识一下,”他说,语气郑重了些,却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、混不吝的直爽劲儿,“傅铮。对你……很感兴趣。”

姜晚晃动着杯中的酒液,冰球撞击杯壁。她抬起眼,迎上他毫不掩饰的目光,红唇轻启:

“姜晚。或者,如你所知——”

“夜凰。”

四目相对,空气中有无形的火花噼啪炸响。

试探结束,伪装褪去。

真正的交锋,此刻,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