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概永远、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上的沈老的那一节第一堂刑侦信息学课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认识沈老的时候。
那还是我在读公安大学的年纪。我那时坐在第一排,看着沈老走进教室——一个小老头子,发梢染着些许霜白,面容持重,微微佝偻着背,像是一个平凡普通而又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,不疾不徐地踏进教室。乍一看,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和蔼的小老头。
然而,后来我清楚地知道:你可不能和这个看似和蔼的小老头对视超过2秒钟——否则你会被他锐利的目光刺到,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恐怖眼神。
上课铃响了。他从手里夹的书本中拿出一个本子——大抵是草稿本吧,我猜——他的动作却不凡,手一甩,干净利落地撕下一张纸,“欻”的撕纸声十分清脆。接着,他就这么拎着一张白纸,一张空白的纸,走到我们学生面前,来到第一排。
他提拎着这张纸晃了晃,对着学生们问:“这是什么?谁能够描述一下?”
无人应答。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于是他举到一个学生面前,重复道:“描述一下这是什么?”
相信很多人在学生时代都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,老师提问,教室里鸦雀无声而十分尴尬的时刻。那位同学很明显脑袋是懵的,因为纸上面什么都没有,他瞪大了眼睛瞅了半天,试图从纸上面看出点什么来——可能是隐形墨水?隐藏图案?——但毫无疑问,他失败了,什么也没有看出来,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答道:“空白的……什么也不是。”
沈老不可置否,什么话也没有说,而是继续走到另一个同学面前,威严地说道:“你来描述一下。”
那位同学显然早有准备,立马回答道:“这是一张纸。”
沈老点点头,但依旧没有说什么。接着,他缓缓走到了我的面前。他走过来时,那种提问的紧张气氛像一座山压过来,让人喘不过气。然而就是这样,这张白纸举到了我的面前,该我回答了。
你能想象到对着一张白纸面壁的感觉吗?我承认那时也许是我一生中前所未有的最仔细地端详一张纸的时候——我看了看白纸,又看了看沈老的眼睛,心里乱成一团糊:上一个同学的回答还不够正确吗?还需要补充什么?……然而我立马就后悔跟沈老的眼睛对视了,那锐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刺了过来,我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白纸上,不过我也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最后我战战兢兢地回答道:“这是一张白纸,一张长方形的白纸。”
没想到他深深地点了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,说道:“不错,你已经超越了大多数人了。”
听闻此言,我长舒一口气。然而,接下来沈老的讲解让我大开眼界,让我意识到我与沈老的差距,与顶尖刑侦学家的差距。
他将手中的白纸一振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:“三位同学说得都没错,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——这不够精确。让我来告诉你们这是什么:这是一张B5的白纸,长二百五十二毫米,宽一百七十九毫米,长宽比约为1.407,面积为四万五千一百零八毫米平方,可得克重为72.3克每平方米,颜色为偏小米黄的黄白色,但这不是它本来的颜色,而是纸张表面氧化的结果,它原本的色号为PANTONE 11-0601 TCX,也就是象牙白,现在采用CMYK混色来描述的话,大概是它的C值为5,M值为5,Y值为10,K值为0,根据表面的氧化程度大概可以判断这张纸有一年以上的时间,也就是我使用这个本子的时间,纸张材料主要用的是云杉木,这是北方的常见树种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你能看出来多少可以描述的元素?大小,面积,颜色……大部分人和这几位同学一样,只会说‘一张白纸’。当然,我知道,光凭肉眼是看不出来这么多的,但是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要有这种意识去描述,尽可能精确地去描述,如果可以——精确到分子为止。”
最后他整了整衣服,郑重说道:
“同学们,我是沈敏,欢迎来到我的刑侦信息学课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