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(196年)五月初三,吴郡,孙策府邸。
初夏的吴郡,闷热潮湿。府邸中庭的梧桐树上,蝉鸣聒噪。正堂内,气氛却比天气更闷。孙策踞坐主位,面色潮红,眼中闪着异样的光。他面前长案上,那方传国玉玺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晕。玉玺旁,散落着几卷帛书——是张昭、张纮、虞翻等江东谋士的劝进表。
“诸位,”孙策声音有些发颤,是激动,是亢奋,“天子蒙尘,汉室倾颓。今传国玉玺归于我手,此非天命乎?袁公路得玺而亡,是德不配位。我孙伯符,年方廿一,已定江东六郡,兵精粮足。今欲顺天应人,正位九五,以安黎庶。诸君以为如何?”
堂下,周瑜、程普、黄盖、韩当、朱治等文武分列左右。程普、黄盖等老将神色激动,跃跃欲试。唯周瑜眉头微蹙,沉吟不语。
“主公!”张昭率先出列,这位江东文臣之首须发已白,声音却洪亮,“汉室虽衰,然天下人心仍在汉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,主公若此时称帝,是授曹操以柄,令天下共讨。且刘琦在荆州,新破曹操,士气正盛。若闻主公称帝,必以‘讨逆’为名,联曹操来攻。届时江东危矣!”
“子布先生过虑了。”张纮出列,“曹操新败,损兵折将,无暇南顾。刘琦虽胜,然其年方十五,根基未稳。且其与主公有盟,共讨袁术。今袁术虽死,其弟袁胤、其部曲张勋、杨弘等,仍据庐江。刘琦欲讨主公,需先定庐江。然庐江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乃主公祖籍,民心归附。刘琦若攻庐江,是背盟弃义,失天下人心。”
孙策抚掌:“子纲所言甚是!今乃天赐良机,岂可错失?”
“主公,”虞翻出列,此人博学多才,通晓天文,“臣夜观天象,见东南有王气升腾,正应在主公。此确是天命。然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紫微星虽暗,未灭。荧惑守心,主天下大乱。此时称帝,恐非吉时。不若暂缓,待北方袁曹相争,两败俱伤,再行大礼,可保万全。”
孙策不悦:“仲翔此言,是让我坐失良机?”
堂中一时寂静。众人皆看向周瑜。这位江东美周郎,自始至今,一言未发。
“公瑾,”孙策看向周瑜,“你意如何?”
周瑜缓缓起身,白衣如雪,面容沉静:“主公欲正位,乃江东之幸。然瑜有三问,请主公思之。”
“问。”
“其一,主公称帝,以何年号?以何都城?以何官制?此制度礼仪,非仓促可定。若草率行事,徒惹人笑。”
孙策沉吟:“这……”
“其二,主公称帝,曹操必表奏天子,诏令天下共讨。刘琦、刘璋、张鲁、士燮,乃至袁绍、马腾,皆可奉诏来攻。届时江东四面受敌,何以御之?”
孙策眉头紧锁。
“其三,”周瑜声音转厉,“主公称帝,置吴侯太夫人于何地?置二公子于何地?置孙氏全族于何地?袁术称帝,身死族灭。前车之鉴,岂可不察?”
三问如三记重锤,敲在孙策心头。他脸色变幻,良久,缓缓道:“公瑾之意是……”
“缓称王,广积粮,高筑墙。”周瑜一字一句,“今当务之急,非正名位,而是实利。庐江未定,山越未平,江东六郡,只据其半。刘繇据豫章,王朗据会稽,华歆据豫章。此三郡不定,江东不固。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刘琦在荆州,坐拥江淮,与主公共分长江。其势日盛,久必为患。当先图之。”
孙策眼中精光一闪:“公瑾是说……”
“北结曹操,南联士燮,西和刘璋,先取荆州,全据长江,然后……”周瑜伸手,虚按江东舆图,“可正位矣。”
堂中众人皆倒吸凉气。先取荆州,再图天下!此志不小!
孙策抚掌大笑:“公瑾深谋,我不及也!好,就依公瑾!暂缓称帝,先定江东,再图荆州!”
“主公英明!”众人齐声。
“然则,”孙策沉吟,“如何结好曹操?又如何图荆州?”
周瑜道:“曹操新败,必恨刘琦入骨。可遣使往许昌,表忠朝廷,请封吴侯,假节。曹操为制衡刘琦,必应允。同时,暗中联络庐江袁胤、张勋,许以高官,令其攻合肥,牵制刘琦。待其两败俱伤,我再出兵,可坐收渔利。”
“好计!”孙策大喜,“何人可为使?”
“子纲可往许昌。”周瑜道,“至于联络袁胤……瑜愿亲往庐江。”
“公瑾亲往?”孙策一怔,“太险。”
“无妨。”周瑜微笑,“庐江舒县,是瑜故里。袁胤、张勋,皆碌碌之辈。瑜往说之,必成。”
“既如此,有劳公瑾。”孙策起身,“诸君,各司其职,整军备战。待时机一到,兵发荆州!”
“诺!”
同日酉时,襄阳州牧府。
刘琦放下蒯越自江东发回的密报,眉头深锁。徐庶、陆绩侍立。
“孙策得玉玺,张昭、张纮劝进,公瑾力阻。”刘琦缓缓道,“今孙策暂缓称帝,然其志不小。子柔在信中言,孙策近日频繁调兵,恐有动作。”
徐庶沉吟:“孙策不称帝,是明智。然其必不甘久居人下。今曹操新败,孙策若趁虚攻我,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刘琦摇头,“孙伯符雄略,知轻重缓急。今江东未定,刘繇、王朗、华歆未平,山越未服。此时攻我,是两败俱伤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其必结好曹操,以制衡我。且庐江袁胤、张勋,乃袁术余党,与孙伯符有旧。若孙伯符暗中支持其攻合肥,是麻烦。”
陆绩忽道:“主公,绩在江东时,闻孙伯符欲以妹尚香,许配主公,以固盟好。今其得玉玺,此议或重提。”
“联姻?”刘琦一怔。孙尚香……那位弓马娴熟的江东郡主。
“此是良机。”徐庶道,“主公若娶孙氏,则孙刘之盟固。孙伯符纵有异心,亦难翻脸。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孙伯符有一弟仲谋,年方十五,聪慧过人。主公可请仲谋来襄阳为质,名为求学,实为人质。如此,可制孙伯符。”
“仲谋为质……”刘琦沉吟。这确是妙计。孙权此时尚未显露锋芒,以求学为名召来襄阳,孙策难以拒绝。
“此事,可让子柔试探。”刘琦道,“然当务之急,是江淮防务。传令甘宁、周泰,加强合肥、寿春守备。再传令纪灵、雷薄,密切监视庐江袁胤动向。若有异动,可先发制人。”
“诺。”
正此时,亲兵来报:“主公,玄德公使者宪和求见。”
刘琦与徐庶对视。刘备赴任长沙不过三日,便遣使来,必有要事。
“请。”
简雍入内,神色凝重,呈上一卷帛书:“主公,玄德公有密报。”
刘琦展开,是刘备亲笔:
“主公台鉴:备至长沙,张羡表面恭顺,然其旧部多怀异心。今探得,张羡暗通曹操,曹操许以荆州牧,令其起事。又,五溪蛮王沙摩柯,聚兵万余,蠢蠢欲动。备恐长沙有变,特请主公早做准备。备已调兵整训,然兵力不足,请主公拨兵相助。备顿首再拜。”
“张羡通曹,五溪蛮动……”刘琦放下帛书,“宪和,玄德在长沙,兵有多少?”
“回主公,玄德公本部仅千余,长沙郡兵五千,然多骄惰,不堪大用。”简雍道,“今五溪蛮聚兵万余,若与张羡勾结,长沙危矣。玄德公请主公调武陵兵两千,助其镇抚。”
“武陵太守金旋,已调兵五千赴江夏。”刘琦沉吟,“这样吧,我调南郡兵三千,由巩志统领,赴长沙助玄德。告诉玄德,张羡若有异动,可先斩后奏。五溪蛮……以抚为主,剿为辅。务必稳住荆南。”
“谢主公!”简雍长揖,“玄德公必不负主公!”
简雍退下后,徐庶低声道:“主公,玄德公言张羡通曹,恐非虚言。此人反复,不可不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琦道,“所以让巩志去。巩志是武陵人,熟知蛮情,可助玄德,亦可观张羡。若张羡真反,让玄德放手处置。至于五溪蛮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让玄德亲自征讨。若能定蛮乱,是显其能。若不能……我再遣将往援。”
“主公英明。”
五月初五,庐江,舒县,袁胤府邸。
夜色如墨,周瑜一袭青衣,只带两名随从,悄然入府。袁胤已在密室等候,此人年约三旬,面容与袁术有七分相似,然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鸷。身旁坐着张勋,这位败军之将神色颓唐。
“公瑾,”袁胤拱手,“一别经年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
“袁将军,”周瑜还礼,开门见山,“今曹操南征受挫,刘琦坐大。将军在庐江,地狭兵微,前有刘琦,后有孙讨逆,何以自处?”
袁胤脸色微变:“公瑾此来,是替孙伯符做说客?”
“非也。”周瑜微笑,“瑜此来,是为将军指条明路。将军可知,刘琦在襄阳,已调甘宁、周泰水军,纪灵、雷薄步卒,欲取庐江,剿灭袁氏余党?”
张勋怒道:“刘琦小儿!某在逍遥津之仇,尚未报也!”
“正是。”周瑜道,“然将军兵不过万,将唯张将军,何以敌刘琦数万大军?”
袁胤沉默良久:“公瑾之意是……”
“归顺孙讨逆。”周瑜直视袁胤,“孙讨逆与将军有旧,同讨袁术。今将军若举庐江归附,孙讨逆必以上宾待之,表将军为庐江太守,仍领旧部。待时机成熟,共伐刘琦,报仇雪恨,岂不美哉?”
袁胤心动,然犹疑:“孙讨逆真能容我?”
“将军可知,”周瑜压低声音,“孙讨逆得传国玉玺,欲正大位。然刘琦在荆州,是其心腹大患。今将军若归附,是雪中送炭。他日孙讨逆正位,将军便是从龙功臣,何止一太守?”
袁胤眼中闪过贪婪之色。从龙功臣……
“好!”他一拍案,“某愿归顺孙讨逆!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刘琦在合肥有重兵,若来攻,如何御之?”
“无妨。”周瑜成竹在胸,“将军可先取合肥。”
“取合肥?”袁胤一怔,“合肥有甘宁、周泰,兵精粮足,如何取之?”
“智取。”周瑜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此是合肥城防图,及甘宁、周泰用兵习惯。将军可佯攻巢湖,诱甘宁来救,再以伏兵击之。若擒甘宁,合肥可下。届时,将军以合肥归孙讨逆,是大功一件。”
袁胤接过城防图,细看,果是详实。他心中大定,起身长揖:“公瑾妙计!某这便整军,攻取合肥!”
“且慢。”周瑜道,“此事需机密。将军可先联络旧部,筹备粮草。待时机成熟,瑜自会通知将军。记住,此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“明白!”
五月初七,襄阳州牧府。
刘琦接到纪灵密报时,已是深夜。帛书上的字迹触目惊心:
“末将纪灵顿首:据细作报,袁胤近日频繁调兵,囤积粮草,似有异动。又,周瑜秘密入庐江,与袁胤会面,闭门半日。恐有阴谋,请主公早做准备。”
“公瑾去了庐江……”刘琦放下密报,眼中寒光闪烁。
徐庶、陆绩侍立,神色凝重。
“主公,”徐庶道,“公瑾亲往庐江,所图非小。必是联络袁胤,图我江淮。合肥危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琦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合肥,“合肥是我江淮根基,不可有失。甘宁、周泰虽勇,然袁胤、张勋在庐江,有兵万余,若得公瑾之谋,恐难应对。”
“主公,”陆绩道,“寿春方向,有将星晦暗。恐江淮有战事。”
寿春?刘琦心中一凛。纪灵、雷薄在寿春,甘宁、周泰在合肥。若两地同时有变……
“传令!”刘琦决断,“令文聘率江夏兵一万,东进合肥,助甘宁守城。令黄忠、霍峻守樊城,防备曹操。令玄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令玄德整训长沙兵,随时待命,东进庐江。”
“主公欲用玄德公攻庐江?”徐庶问。
“不,是牵制。”刘琦道,“玄德在长沙,兵不过四千,将唯关、张。令其东进,是虚张声势,牵制袁胤。真正的主力……”他看向徐庶,“我亲率襄阳兵两万,东进合肥。曹操新败,短期无力来攻。今当先定江淮,再图后计。”
“主公亲征?”徐庶一惊,“襄阳乃根本,不可轻离。”
“有子柔、伯机、仲业在,襄阳无忧。”刘琦道,“况且,此战需速决。公瑾在庐江,必有大谋。若待其谋成,江淮危矣。我需亲往,以定军心。”
徐庶知刘琦决心已定,不再劝谏:“庶愿随主公同往。”
“好。”刘琦看向陆绩,“陆绩,你留襄阳,观测天象,若有异变,即刻传报。”
“绩领命。”
刘琦望向东方,夜色深沉。
公瑾,孙伯符……
这江淮,终究要做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