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雨又下起来。
李萍没有回公主府,而是来到了旧书院。这里成了她唯一能静心思考的地方。烛火在破败的堂内摇曳,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。
今日朝堂上的攻讦,皇帝的警告,织坊面临的困境……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。
她不怕斗,但她担心,自己是否太过理想主义,是否低估了这个时代顽固的力量。女子科举,男女平等,经济独立——这些在她原世界理所当然的概念,在这里,却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值得吗?
她看着掌心,那里有白日掐出的血痕。值得吗?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女子,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,赌上一切?
门被轻轻推开。
南宫筝披着湿漉漉的斗篷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她看见李萍,并不意外,只是默默走到另一张蒲团前坐下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雨声填满了寂静。
许久,南宫筝开口:“周显案的证据,我拿到了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,放在案上:“不止周显的罪证,还有陈党多位官员的受贿记录,以及……陈阁老勾结海寇的密信。”
李萍一怔,接过包裹翻开。越看,心越沉。
贪墨军饷,贩卖私盐,勾结海寇分赃……这一桩桩一件件,触目惊心。陈党不是简单的贪腐集团,而是一个盘根错节、渗透到军政各个角落的毒瘤。
“这些证据,足以让陈党伤筋动骨。”南宫筝说,“但光有证据不够。我们需要能在朝堂上支持我们的力量,需要能保护证人的武力,需要能对抗陈党经济封锁的财力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却点出了核心困境:她们有剑,但挥剑需要力气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
谢珩和沈镜,一前一后走进来。谢珩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,肩头微湿;沈镜则换了身深蓝常服,手中折扇收起,神色少了几分风流,多了几分凝重。
四人在这破旧的书院里,第一次齐聚。
气氛微妙。
谢珩先开口,看向李萍:“兵部在查我,北疆军暂时不能明着帮你。但暗地里,你需要多少人,我出。”
沈镜接道:“陈党在江南的经济网络,我已经开始切割。他们最大的钱庄‘隆昌号’,三天内会出问题。至于翰文轩的板材和工匠……”他看向南宫筝,“明日就会送到姑娘指定的地方。”
南宫筝垂眸:“多谢。”
李萍看着他们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谢珩的军权,沈镜的财力,南宫筝的司法与情报,再加上她的政治身份和理念……
这四个人,如果真能联手……
“陈党今天的反击,只是开始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?刺杀?构陷?还是……直接动用武力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谢珩沉声道,“陈阁老养了一批私兵,不在京城,在京郊几个庄子里。人数不多,但都是亡命之徒。”
“海寇。”南宫筝补充,“陈党在江南勾结的海寇,随时可以伪装成匪类入京。‘意外’死亡,是最好的灭口方式。”
沈镜轻摇折扇: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不能各自为战,要统一行动。”
四人目光交汇。
烛火噼啪,雨声淅沥。
李萍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残破的《九州堪舆图》前。她伸出手,在图上画了四个圈。
“京城,江南,北疆,江湖。”她转身,看向三人,“我们各占一方,各有所长。陈党要对付我们,必须分兵。而我们要赢,必须合力。”
她在四个圈之间画上连线:“情报共享,资源互通,行动协调。陈党攻李萍,谢珩从军方施压;陈党动南宫筝,沈镜从经济反制;陈党污谢珩,我从朝堂辩驳;陈党逼沈镜,南宫筝用司法制约。”
一个简单的同盟框架,雏形初现。
谢珩点头:“可以。但需要一套联络机制,确保消息及时传递。”
“旧书院。”南宫筝说,“这里偏僻,安全。每三日,子时,四人或其心腹在此碰面。紧急情况,用信鸽——沈公子应该不缺这个。”
沈镜笑了:“自然。我养的信鸽,比兵部的还快。”
“还需要一个代号。”李萍说,“不能直呼其名,以防隔墙有耳。”
四人沉默片刻。
谢珩先道:“白虎。镇守西方,主杀伐。”
沈镜接上:“朱雀。南方之神,掌财货。”
南宫筝垂眸:“玄龟。北方灵兽,司刑律。”
最后,李萍缓缓道:“青鸾。东方祥鸟,……主变革。”
青鸾,玄龟,白虎,朱雀。
四灵齐聚,天下将变。
“那么,”李萍看着三人,“从今日起,我们就是同盟。目标:扳倒陈党,推行新政。规则:互不背叛,信息共享,危难相扶。”
她伸出手。
谢珩的手覆上,温热有力。
南宫筝的手轻轻放上,微凉坚定。
沈镜的手最后落下,带着玉扳指的微凉触感。
四只手叠在一起,在烛火下投出交错的影子。
这一刻,没有长公主,没有女官,没有世子,没有商贾。
只有四个被困在绝境中,决定联手撕破罗网的……反抗者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谢珩忽然道,“陈党不会坐以待毙。我收到消息,他们可能在策划一次大的反扑——目标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,也可能是……陛下。”
皇帝?李萍心头一凛。
如果皇帝在这个时候“出事”,无论真相如何,黑锅都会扣在他们头上。弑君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“必须保护好陛下。”南宫筝沉声道,“陛下活着,我们才有名分。陛下若死,陈党就能以‘清君侧’为名,将我们一网打尽。”
“宫里我有眼线。”李萍说,“但不够。需要更多人手。”
“我的人可以混进太医署。”沈镜道,“确保陛下的药不出问题。”
“宫禁守卫,我让赵锐想办法接触。”谢珩说,“但不能明着来,会引起猜忌。”
分工在默契中完成。
雨渐渐停了。窗外透进微弱的月光。
四人起身,准备各自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李萍忽然回头,看向南宫筝:“玉环……你还留着吗?”
南宫筝脚步一顿,从颈间取出那枚缺角玉环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:“留着。因为它提醒我,有些东西,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。所以……不能再碎更多了。”
谢珩和沈镜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有些秘密,有些过往,不需要问。
他们只需要知道,此刻,他们是同盟。
这就够了。
四人先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旧书院重归寂静,只有四盏孤灯还在燃烧,火光微弱,却顽强地不肯熄灭。
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,陈党的网,正在加速收紧。
京郊某处庄园里,几十名黑衣人在雨中集结。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寒光。
江南某处港口,几艘伪装成商船的海寇船,悄然起锚,驶向北方。
皇宫深处,病榻上的皇帝,在睡梦中皱紧眉头,喃喃呓语:
“平儿……别走太远……回来……”
风雨欲来,大战将启。
四盏孤灯,能否照亮这漫漫长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