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萧彻驾崩,是在腊月二十九的深夜。
那夜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,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落下,将宫城的琉璃瓦覆成一片素白。子时三刻,丧钟敲响——不是一声,是九声,连绵沉重,穿透风雪,传遍京城的每个角落。
九声丧钟,天子驾崩。
李萍在公主府里惊醒时,钟声还在回荡。她披衣起身,推开窗,风雪扑面而来,寒意刺骨。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像一场无声的默剧。
青墨端着烛台进来,眼圈通红:“殿下……陛下,驾崩了。”
李萍扶着窗棂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皇,是在天牢被提出去那日。他躺在病榻上,瘦得脱形,看她时眼中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怀疑,有痛心,或许还有一丝她始终没读懂的东西。
现在,他死了。
那个曾经宠爱她、纵容她、最后又将她打入天牢的父亲,死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青墨轻声问,“您……难过吗?”
李萍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我不知道。”
是真的不知道。这三年,她和父皇的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有父女亲情,有政治博弈,有理想冲突,有猜忌防备。如今人走了,恩怨未了,情愫未清,只留下一片空茫。
“太子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她问。
“宫里传来旨意,让所有宗亲、大臣即刻入宫。”青墨说,“但咱们府外还有禁军守着,不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府门外传来马蹄声。一队禁军停在门前,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,朗声道:
“奉新帝旨意,请长公主殿下即刻入宫!”
新帝。这两个字让李萍心头一凛。
萧煜,她的弟弟,今年才十六岁。三年前还是个会躲在她身后背书的少年,如今要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了。
“备车。”她说。
皇宫里白幡如雪,哭声震天。
李萍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两旁跪满了宫人,都在痛哭。真哭假哭,她分不清,只觉这哭声像一层厚重的帷幕,将真实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。
太极殿前,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。见她到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——探究的、警惕的、同情的、幸灾乐祸的。她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宗亲队列的最前方。
身旁是几位王爷,她的叔伯们。德王萧彻的胞弟,此刻正用眼角余光瞟她,低声说:“平儿,节哀。陛下走得突然,你……也要保重。”
话里有话。李萍只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。
殿门缓缓打开,百官依次入内。龙椅空悬,铺着明黄绸布,尚未有人坐上去。太子萧煜站在龙椅旁,一身素白孝服,眼圈红肿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他才十六岁,可此刻站在那,已有了帝王的雏形。
德妃——现在该称太后了,坐在龙椅左侧的帘后。帘幕低垂,看不清表情。
丧仪冗长繁琐。李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听着礼官念诵祭文,脑中却一片空白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还在时,父皇常抱着她坐在膝上,教她认字。那时他笑得慈祥,说:“平儿聪明,将来定能辅佐弟弟,做个好公主。”
后来母亲病逝,父皇看她时总带着愧疚和疏离。再后来她穿越而来,用现代理念挑战这古老王朝,父女之间便只剩下君臣。
“皇姐。”
萧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她抬头,发现丧仪已毕,百官正陆续退去,殿中只剩宗亲和几位重臣。
“皇姐请起。”萧煜走过来,亲自扶她。他的手指冰凉,微微发抖。
李萍起身,看着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弟弟,轻声说:“煜儿,节哀。”
萧煜眼眶又红了,却强忍着:“朕……我会的。皇姐也要保重身体。”
他改了自称。从“我”到“朕”,一字之差,已是天壤之别。
“陛下,”德王忽然开口,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既然先帝已去,还请陛下即刻继位,以安天下之心。”
几位老臣纷纷附和:“请陛下继位!”
萧煜看向帘后。帘幕微动,太后的声音传出:“准。”
于是又是一套繁琐的仪式。龙椅被重新布置,萧煜一步步走上去,转身,坐下。那一刻,李萍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和恐惧,但很快被威严取代。
十六岁的新帝,坐上了这世间最冰冷的位置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萧煜开口,声音还有些稚嫩,却努力沉稳,“先帝驾崩,朕心悲痛。但国事为重,朕既承大统,自当以江山社稷为先。今日起,改元‘景和’,愿天下景从,政通人和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山呼声中,李萍缓缓起身。她看着龙椅上的弟弟,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像另一个人。
不,不是他陌生,是这张龙椅太冰冷,冰冷到能把任何坐上去的人,都变成它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