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晨钟未鸣,登闻鼓先响了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鼓声沉重,穿透黎明前的寂静,一声接一声,不疾不徐,像叩在每个人的心头上。按大昭律,登闻鼓一响,皇帝必须升殿,百姓可直诉冤情。但自先帝朝以来,这面鼓已经二十年没响过了。
宫门守卫从昏睡中惊醒,慌慌张张打开侧门,看见鼓前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墨色官袍,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脊梁挺得笔直如竹——是南宫筝。她手中没有鼓槌,用的是自己的拳头,一下一下砸在鼓面上,手背已经红肿渗血。
“住手!”守卫冲过来,“你是何人?竟敢——”
“刑部侍郎南宫筝,”她停下动作,声音清朗,“有冤情上达天听,请陛下升殿。”
守卫愣住:“南宫大人?您不是停职了吗?而且陛下病重……”
“陛下病重,太子监国。”南宫筝从怀中取出状纸,“按律,登闻鼓响,监国太子亦当升殿受理。若不开殿,我便在此敲到殿门开为止。”
她举起拳头,又要落下。
“等等!”守卫慌忙拦住,“小人这就去通禀……大人稍候!”
鼓声停了,但余音还在宫墙上回荡。越来越多的百姓被惊醒,聚拢到宫门外,窃窃私语:
“登闻鼓响了?谁在敲?”
“好像是刑部的南宫大人……”
“她不是停职了吗?”
“怕是天大的冤情……”
人群越聚越多,到天色微明时,宫门外已围了上千人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遍京城每个角落。
东宫里,太子萧煜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“殿下!殿下!”内侍慌张跪在榻前,“登闻鼓响了!南宫筝在敲鼓,说有冤情要诉!”
萧煜猛地坐起,睡意全无:“南宫筝?她不是在江南吗?”
“昨夜回京的……殿下,现在宫门外聚集了好多人,再不开殿,恐生民变啊!”
萧煜匆匆披衣起身,脑中一片混乱。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——谢珩兵临城下,沈镜回京,南宫筝敲鼓……这些人,是要联手逼宫吗?
“传旨,”他强迫自己冷静,“升殿。召集三司官员、六部尚书,即刻进宫。”
“那德妃娘娘那边……”
“一并请来。”萧煜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天牢那边,加强看守。绝不能让皇姐出事。”
“殿下,天牢……”内侍声音发颤,“天牢那边刚传来消息,长公主殿下……不见了。”
萧煜如遭雷击。
辰时初,太极殿。
殿门缓缓打开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个个面色凝重。龙椅空悬,太子萧煜坐在下首的监国位上,左侧垂帘后坐着德妃。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宣,”萧煜开口,“南宫筝上殿。”
传令声一层层传下去。片刻后,南宫筝出现在殿门口。
她一步步走进来,官袍有些褶皱,发丝微乱,但步伐沉稳。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有惊讶,有不解,有怒意。
“臣,南宫筝,”她走到殿中,跪下行礼,“叩见太子殿下,德妃娘娘。”
“南宫筝,”德妃的声音从帘后传来,冰冷威严,“你已被停职,为何私自回京?又为何敲登闻鼓?可知这是重罪?”
“臣知罪。”南宫筝抬起头,“但臣更知,有冤不申,有罪不查,是为失职。臣今日敲鼓,不为己身,为三人申冤。”
“哪三人?”
“第一,为江南盐税案中枉死的三百盐工申冤。”南宫筝从怀中取出一沓血书,高高举起,“这是盐工家属联名血书,控诉盐商周富贵草菅人命、官府包庇纵容。臣已查实,涉案官员三十七人,皇室宗亲三人——证据在此!”
她将证据重重放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满殿哗然。
“第二,”她继续说,声音提高,“为刑部尚书周显申冤。周大人当年因追查盐税案被诬陷致死,臣已找到真凶——正是已故陈阁老及其党羽。他们为掩盖贪腐,构陷忠良,罪证确凿!”
第二沓证据落下。
“第三,”南宫筝站起来,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最终定格在萧煜脸上,“为长公主萧平申冤!”
死寂。
“巫蛊案证据漏洞百出,人偶从公主府挖出却无公主府任何人证指认;所谓‘生辰八字’与陛下真实生辰不符;塞入人偶的头发经查验并非陛下病中脱落,而是早已剪下保存——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”
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份卷宗:
“臣已查实,构陷者正是陈党余孽,意图借陛下病重、除掉推行新政的长公主,阻挠改革,保住既得利益。这是陈党余孽往来书信、收买宫人的供词、伪造证据的流程记录——请殿下过目!”
卷宗被呈上。
萧煜接过,手在微微发抖。他快速翻阅,越看脸色越白——证据链完整,无可辩驳。
帘后,德妃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南宫筝,你这些证据……从何而来?”
“从该来之处来。”南宫筝直视帘幕,“娘娘若怀疑,可当场对质。臣还有人证——江南盐商会长周富贵死前供词,涉及宫中某人收受贿赂、包庇盐税贪腐。此人身份,臣已查明。”
她没说名字,但满殿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帘后。
德妃沉默。
许久,萧煜开口,声音干涩:“南宫大人,这些证据……朕会命人核实。若属实,定会还周大人、还盐工、还……皇姐一个公道。但你敲登闻鼓、擅离职守,亦当受罚——”
“臣甘愿受罚。”南宫筝跪下,“但在此之前,臣有一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殿下即刻下旨,重审巫蛊案,公开审理,许百姓旁听。并请释放长公主,若真有罪,亦应按正常司法程序审理,而非仓促问斩!”
“这……”
“殿下!”兵部尚书出列,“南宫筝所言纵使有理,但长公主越狱是实!天牢重犯逃脱,此例一开,国法何存?!”
“越狱?”南宫筝冷笑,“大人亲眼所见?还是只听狱卒一面之词?若长公主真是越狱,为何不逃出京城,反而要在今日——在登闻鼓响、满朝文武齐聚之时,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?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然传来喧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