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被诅咒的双手

林默的目光落在苏晚晴伸出的手上。那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,手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,透着淡淡的健康光泽。但这只手,在他眼中却仿佛带着某种未知的力量,即将把他拖出他为自己构建的、安全而又痛苦的囚笼。

他没有回握,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进来吧。”

苏晚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,自然地收回手,迈步走进“默斋”,她的目光迅速而精准地扫过整个空间。

这是一个矛盾的地方。

一方面,它极度整洁,甚至到了有些刻板的程度。工作台上的工具分门别类,摆放得如同阅兵方阵;地面一尘不染,连角落里都看不到一丝灰尘,这显示出主人拥有着超乎常人的自律和专注。

但另一方面,整个空间又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压抑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丝缝隙,让光线显得吝啬而无力。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、虫胶和陈旧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,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苦涩咖啡的焦香。

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工作台那唯一的相框上。照片里两个少年灿烂的笑容,与这房间冰冷的气氛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。

苏晚晴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
“林先生,我知道我的来访很冒昧”,她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“但我需要你的帮助,有一件东西坏了。”

“我从不接官方的活”,林默走到工作台边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水,背对着她。

“这不是官方的活”,苏晚晴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“它属于一位私人收藏家,也是我们博物馆的重要赞助人,东西很棘手,整个圈子里都说只有‘神之手’林默能修。”

林默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神之手?不过是被诅咒的双手罢了。

“我很贵”,他试图用价钱吓退对方。
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苏晚晴的回答干脆利落,“我只是需要确认,你是否真如传说中那样,能‘听’到物件的声音。”

林默猛地转过身,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苏晚晴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骤然变冷。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,“我只是想说,我要你修复的,不仅仅是物件的裂痕,还有它背后的‘真相’。就像五年前那场火,烧掉的不仅仅是一个仓库,还有一些本不该被掩埋的东西。”

又是那场火。

这个女人,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,每一次开口,都能精准地切中他最深、最痛的伤口。

林默胸口一阵翻涌,那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。他放下水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东西在哪?”他最终还是妥协了。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、关于真相的可能,他愿意踏出这个囚笼。

苏晚晴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,像是计划得逞的猎手。

“请跟我来。”

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停在“默斋”门口,与周围略显陈旧的街区格格不入。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,林默坐了进去,柔软的真皮座椅让他有种不真实的陷入感。

苏晚晴坐在他身旁,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
车内空间宽敞而安静,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微弱的送风声。林默偏头看着窗外,飞速倒退的街景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。他能感受到身旁苏晚晴的视线,那是一种不带侵略性,却又无处不在的审视。

他讨厌这种感觉,就像自己成了一件被估价的古董。

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林默终于忍不住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
“一个答案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平稳如初,“但在此之前,我需要向我的委托人证明,你值得他付出那个价钱,以及信任。”

“所以,这只是一个测试?”林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。
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苏晚晴没有否认,“周先生是个很谨慎的人。”

车子一路向东,驶入了本市最顶级的富人区——云顶山庄。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,彼此相隔甚远,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。

宾利最终在一栋气势恢宏的法式庄园前停下。巨大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,穿着燕尾服的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。

林默跟着苏晚晴走下车,一股混合着青草、泥土和名贵花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,与他工作室里那沉闷的味道截然不同。但他却觉得,这里的空气,更让他喘不过气。

别墅内更是金碧辉煌,穹顶上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,墙上挂着的名家油画,以及随处可见的古董摆件,无一不在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味。

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迎了上来,他身材微胖,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,虽然脸上挂着笑,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。

“苏馆长,你可算来了。”男人快步上前,与苏晚晴握了握手,随即目光转向林默,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,“这位就是……”

“周总,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默先生。”苏晚晴介绍道。

“林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周总伸出手,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
林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并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。他的目光已经被客厅中央,那张铺着黑色天鹅绒的长桌吸引。

桌子上,静静地躺着一堆碎瓷片。

即便已经碎裂,但从那些碎片上残留的艳丽色彩和精致纹路,依然可以判断出,这曾是一件极为精美的清乾隆粉彩缠枝莲纹天球瓶。

一位妆容精致,但神情憔悴的贵妇人正坐在沙发上,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,目光不时地瞟向那些碎片,充满了惋惜和恐惧。

“林先生,请吧。”周总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就是这个瓶子,我花了大价钱从海外拍回来的,结果前天晚上,家里的佣人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给碰倒了,苏馆长说您是这方面的顶尖专家,您看看,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?”

林默走到长桌前,没有立刻动手。

他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白色手套,这是他的习惯,既是为了保护文物,也是为了隔绝那些不必要的“信息”。

他静静地看着那些碎片,每一片的形状、大小、断裂的截面,都在他脑中迅速构建出一个立体的模型。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,瞬间开始分析这件瓷器从完整到破碎的整个物理过程。

这是一种纯粹的技术分析,是他多年修复经验的积累。

然而,当他的指尖,隔着薄薄的手套,轻轻触碰到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时,诅咒,降临了。

嗡!

一声尖锐的耳鸣在他脑中炸开。

眼前的豪华客厅瞬间褪色、扭曲,被一片混乱的光影所取代。

他“看”到了。

他看到周总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。

“你这个败家娘们!你知道那笔投资亏了多少钱吗?那是五个亿!五个亿!”男人歇斯底里的咆哮声,仿佛直接在他耳膜上响起,震得他头皮发麻。

画面一转,他对面是周夫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,妆都哭花了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委屈。

“我说了那是个骗局!你为什么就是不听!陈景山……陈景山他就是个魔鬼!”女人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助。

“你还敢提他?!”男人的怒火被彻底点燃,他猛地一挥手,将壁炉上那尊精美的天球瓶狠狠扫落在地。

“啪——!”

清脆而决绝的破碎声响起。

花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,撞上大理石茶几的边角,然后轰然碎裂,化作无数碎片,四散飞溅。

那一瞬间的愤怒、悔恨、心痛、绝望……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地涌入林默的脑海,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
林默猛地收回手,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变得比手套还要苍白。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和记忆压下去。

再次睁开眼时,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
“怎么样,林先生?”周总见他半天不说话,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,“到底能不能修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身上。

林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些瓷器碎片,分别看向周总和他的妻子。

“这瓶子,不是佣人碰倒的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层层涟漪。

周总的脸色一变:“林先生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周夫人更是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
林默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,自顾自地说道:“碎片的飞溅范围超过三米,而且主要集中在单一方向。这说明它在破碎前,受到了一个极大的水平方向的推力,而不是垂直掉落。”

他拿起另一片边缘有明显磕碰痕迹的碎片,对众人展示。

“主撞击点在这里,大理石茶几的边角。如果是从壁炉上掉下来,它的落点应该离壁炉更近,而不是这里。”他用精准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,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,“所以,它不是被‘碰’倒的,而是被人从壁炉上,用极大的力气,由左至右‘扫’下来的。”
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周总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苏晚晴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林默,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和了然。她知道林默很厉害,但没想到,他能厉害到这种地步。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鉴定范畴,进入了某种近乎玄学的领域。

林默的目光最后落在周夫人那双通红的眼睛上,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说道:

“这瓶子碎裂的声音里,还夹杂着别的东西。”

“有男人的咆哮,有女人的哭泣,还有三个字被反复提起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冰冷的视线转向脸色已经铁青的周总。

“陈景山。”

当这三个字从林默口中吐出时,周夫人终于崩溃了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用手捂住了脸。而周总,则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震惊和骇然。

他看着林默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
这个年轻人,仅仅是摸了一下碎片,就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,还原得淋漓尽致。

这哪里是文物修复师?

这分明就是个能洞悉过去的魔鬼!

林默不再看他们夫妻俩,他转头对苏晚晴说:“可以修复,但修复的费用,是它拍卖价的三倍。另外,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、不被打扰的工作室。”

他报出一个天价,不是因为贪婪,而是因为厌恶。他厌恶这对夫妻的谎言,厌恶这瓶子碎片里残留的丑陋情绪。他只想尽快完成工作,然后拿到他想要的答案。

苏晚晴点了点头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她走到林默身边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

“测试结束了,林先生。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。”

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。关于五年前那场火,以及一个同样沾染了火焰痕迹,等待你来修复的,‘遗物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