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抽丝见灰

王府属官定稿出来的第二天,洛阳城就热闹了。

热闹不是锣鼓,是嘴。

一开始只是酒肆里几句闲话——

“陈留王府立得好看,怎么里头全是空的?”

“听说王府门禁都要去东宫核验,连一封信都要过太子手。”

“这哪里是封王?这是……圈起来养着。”

话说到这儿,还只是市井嚼舌。

可第三天,风向就变了。

变得像有人在背后推。

太学里有人抄了一段“议论”,贴在墙上,字写得端正:

“储君挟幼王以固其位,外戚专权以蔽天听。”

四句短短的,不指名,不骂人,却每个字都戳在骨头上。

太学生围着看,有人皱眉,有人点头,有人低声说:“这不是我们能说的。”

可越是不能说的,越传得快。

当天傍晚,书肆里就有人卖“新抄本”。

一页纸,几行字,换两文钱。

卖的人说得还很轻巧:“只是闲议,买回去看看,不碍事。”

——不碍事,才最碍事。

——

章德殿。

汉灵帝听到这风声时,正在批一份奏牍。

奏牍上写的是边郡粮运拖延,批的他眉头紧锁,听内侍报完“太学有议”,脸色当即沉了下去。

“谁写的?”他问。

内侍低头:“不知。太学那边说,是早起就贴在墙上,贴的人跑得快。”

汉灵帝冷笑:“跑得快,就不是太学生写的。”

张让垂首:“臣已让人去查。”

“不用你查。”汉灵帝打断他,“你查不清楚,你也不会查清楚。”

“要压。”

张让迟疑了一瞬:“陛下要压到什么程度?”

汉灵帝盯着他:“压得住,就压。压不住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压不住,就等于承认京师失控。

可压得太狠,又等于告诉天下:宫里真有鬼。

汉灵帝胸口那口气堵得发闷。

他忽然意识到:这谣言不是冲太子来的,冲的是他。

冲的是“天子封王”这件事的体面。

——你封个王,天下却说你被外戚、被太子牵着鼻子走。

这才是最难看的。

“去叫尚书令。”汉灵帝道,“再叫太常。”

张让忙应:“诺。”

他转身要走,汉灵帝又补了一句,像咬着字:

“东宫那边……先别惊动。”

张让脚步一顿。

他明白:陛下不是护太子,是怕太子一动,外头就会说“挟制”。

可不惊动,不等于不烦。

张让退下时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局,陛下也不好收。

——

承德殿。

刘辩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王明刚送来的简报,把那几条流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看完,他把简报放下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荀彧坐在旁边,没有开口,只是看着他。

刘辩把茶盏放下,问了一句:

“曹操呢?”

王明应声:“曹卫率这几日未轮值,臣去叫。”

“不用叫。”刘辩站起身,整了整袖口,“我去找他。”

——

演武场边上,有一排值房。曹操这几日没有轮值,白天大多在那儿待着,练练刀,看看兵书,偶尔出来巡一圈。

刘辩到的时候,曹操正坐在值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布,擦他那把环首刀。

见刘辩过来,曹操站起身,把刀往鞘里一插,抱拳:

“殿下。”

刘辩在旁边坐下,把那份简报递给他。

曹操接过,低头看了一遍。

刘辩看着他:

“孟德怎么看?”

曹操想了想,才开口:

“流言这东西,起得快,散得也快。源头掐住,三五日就没了。”

“那要是源头不止一个呢?”

曹操笑了一下。

“那就一个一个掐。”

“掐完,看最后那根线牵在谁手里。”

刘辩点了点头,站起身:

“去吧。要人给人,要钱给钱。查清楚,谁在递话,谁在放风,谁在背后撑。”

曹操站起身,抱拳:

“诺。”

——

曹操办事,从来不用第二遍话。

当天夜里,他就带着几个人出了东宫。

第一站,是东市那家酒肆。

酒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马,在东市开了十几年酒肆,什么人都见过,什么话都听过。

曹操进去的时候,马老板正在收拾碗筷。见有人来,抬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

曹操没绕弯子,在他对面坐下,把一份抄录的流言放在桌上:

“这几句话,马老板这几日听过吗?”

马老板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没说话。

曹操也不催,只是从袖里摸出一块腰牌,放在桌上。

马老板只是瞥了一眼,腿就控制不住了,一软,差点跪下。

曹操伸手扶住他:

“我不为难你。你只告诉我,这几句话,是谁先在你这里说的?”

马老板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个名字:

“是……是城西书肆的一个抄手。姓吴,常来喝茶,那日带着几个人,话就是从他嘴里起的。”

曹操点了点头,把那块腰牌收回袖里,站起身:

“多谢马老板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停住,没有回头,只补了一句:

“今晚的事,马老板最好忘了。”

马老板连连点头,等他走远,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第二站,城西书肆。

姓吴的抄手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三十来岁,手指上沾着墨,一看就是常年抄书的人。

曹操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书肆后头的小屋里,点着一盏油灯,低头抄东西。

曹操推门进去,他抬起头,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一个笑:

“这位客官,要抄什么……”

曹操没说话,只是从袖里摸出那份流言抄录,放在他面前。

姓吴的抄手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曹操在他对面坐下:

“谁让你传的?”

姓吴的抄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曹操等了一会儿,见他还不开口,便站起身,往他抄的那堆纸扫了一眼。

扫到第三张,他停住了。

那是一份名册的抄录,上头写着一串名字,旁边还标了钱财数目。

曹操把那份抄录拿起来,看了一遍,然后低下头,看着姓吴的抄手:

“这是账?”

姓吴的抄手脸色彻底白了。

曹操把那份抄录折好,放进袖里,看着他,只说了一句:
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
——

三日后。

承德殿里,案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
一份是曹操带回来的账目抄录,上面记着几十笔钱财出入,每一笔后面都有人名、日期、经手人。

一份是荀彧从那本账目里倒查出来的线——钱财从谁手里出,话从谁嘴里递,放行的人是谁,经手的小吏是谁,哪个衙门的门禁没拦,哪个时辰出的城。

还有一份,是几张名帖的抄本。名帖上的人名,有几个刘辩认识——是赵忠旧日门下的人。有几个他不认识,可荀彧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:

“此人曾随马元义入京。”

刘辩看到这一行,手指顿了一下。

马元义。

太平道。

他抬起头,看向荀彧。

荀彧点了点头,声音很低:

“这条线,可能太后自己都想不到。”

刘辩没有说话。

他把那几份东西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站起身,整了整袖口:

“备车。去章德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