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以礼为刃

章德殿外,夜色更沉。

汉灵帝从崇德殿回来,没回寝殿,径直进了偏殿。

灯早点着,案上摊着礼册,像有人预先把路铺好,只等他踩下去。

张让候在门旁,见帝入内,立刻躬身。

汉灵帝走到案前,没看他,先把袖口一拢,指了指礼册:

“宗正、太常,明日都叫来。拟旨,按礼制走。”

张让眼皮一跳,仍稳声:“封号、封地、府官,都要依例?”

“依例。”汉灵帝说得平,“越依例,越省事。”

“封地肥瘠、食邑虚实,先呈朕裁定;王府官属,先列三等候选;门禁出入——一律照旧制,留可追责的名目。”

张让心里明白:这不是给刘协多大好处,是给天下一个说法——天子施恩,礼制自洽。

可他也更明白另一层:依例,就意味着可以“依到多紧”。

张让抬头,试探着问:“陛下要让太子知会么?”

汉灵帝停了一下,手指在案上一点:

“他会知道。”

——

第二天清晨,承德殿。

刘辩刚用完早膳,案上的羹盏还冒着一点热气,荀彧便进来了。

他没行那套多余的寒暄,袖中抽出一卷纸,轻轻摊开。纸边压着镇纸,墨痕密得像一张网。

刘辩瞥了一眼,想起昨夜长秋宫那句话,刚开口:

“先生,昨夜孤去母后那——母后说的是——”

荀彧先把话接住,声音很平:

“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
他指尖在纸上停了停,像是不经意把某一行轻轻按住,又补了一句:

“但别让人觉得你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刘辩没出声,只把筷子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指腹,目光落回那卷摘录上。

荀彧翻开那卷纸,用指背轻轻敲了敲上面两个字——“议定”。

“殿下请看。”他道,“礼制写得很客气。客气,就留了口子。封王可得一郡一县,可得二字,听着像赏,落笔却像借——借给谁议、借给谁定。”

刘辩眼神微动,没接话。

“王府官属,也一样。”

“写的是可置,不写必置。写的是可设,不写必配。你若真给他塞满了人——今日得势的人,明日就会拿王府做旗。”

他说着,从案边拿起刘辩用过的那只茶盏,茶已不烫,盏面浮着一圈淡淡的白沫。

荀彧把盏轻轻一转,沫子随之旋开,又慢慢聚回一处:

“殿下,你不必去搅,只要让它按自己的路聚起来。聚得急,露得快。”

刘辩这才开口,语气仍稳:

“那门禁呢?”

“依例。”荀彧轻声重复一遍,“他们最爱这两个字。因为例在谁手里,谁就能说话。”

他抬眼看刘辩,话里透着一股提醒:

“门禁、名籍、旬报——这三样不响,最狠。响起来的时候,谁都没有退路。”

天灰蒙蒙的,像要落雪,又像只是云厚。

刘辩看着窗外,忽然说了一句:

“那就让礼制替父皇立住体面,也替孤留住手。”

荀彧端起茶盏,没喝,只把杯沿在指腹里转了转:

“殿下只需记住一句——越像替陛下分忧,越好下手。”

——

午后,尚书台。

太常卿、宗正卿、尚书令三人坐在偏厅里,面前摊着那道旨意的底稿。

太常卿姓周,是个老儒,一辈子讲究体面。他翻着那卷礼册,眉头皱着:

“封王……封地在哪?食邑多少?这些不写清楚,日后怎么议?”

宗正卿姓刘,是宗室远支,说话慢,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:

“谱牒得先核。名分合法,后面才好走。”

尚书令姓崔,是最难受的那个——礼制归太常,谱牒归宗正,可流程走完,最后落在他手里,他得盖章,他得担责。

他把茶盏放下,叹了口气:

“二位别看我。我只问一句——太子那边,什么动静?”

太常卿和宗正卿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通报:
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
三人同时站起身。

刘辩走进来,身后只跟着荀彧。他穿着常服,没带仪仗,进来后扫了一眼屋里这三个人,在空着的上位坐下,语气很平:

“三位在议封王的事?”

太常卿连忙道:“回殿下,正是。礼制上有些细则,还需商定。”

刘辩点了点头,端起案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才道:

“孤今日来,是想说一件事。”

三人都看着他。

刘辩的声音不紧不慢:

“父皇昨夜有言:封地食邑先呈裁定,王府官属先列候选,门禁出入须留可追责名目。诸公照此行。”

太常卿愣了一下。

尚书令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心里清楚:有皇帝口谕,东宫插手就成了“奉行”。

刘辩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,继续道:

“但协弟年幼,王府诸事,需有人从旁、看守校勘,有人借王府名义生事,反而坏了协弟的前程,也叫父皇为难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:

“孤愿主办礼仪,以昭父皇恩德。”

“王府门禁、官属名籍、出入旬报——暂由东宫录事署代为核验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太常卿最先反应过来,连忙拱手:“殿下有心了。”

宗正卿跟着点头,尚书令也松了口气——太子愿意出面,责任就不在他一个人身上了。

刘辩站起身,整了整袖口: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三位议出细则,送来东宫过目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

“别让不干净的人,污了父皇这份恩。”

说完,他推门出去了。

屋里三个人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
太常卿最先反应过来,低声道:“太子这是……”

宗正卿抬手止住他,摇了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
尚书令端起那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只觉得后脖颈有点凉。

——

消息传到章德殿的时候,汉灵帝正靠在榻上,听张让念东西。

念到“太子愿主办礼仪”那一句,汉灵帝的手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张让停住,抬头看他。

汉灵帝没说话,只是抬手示意他继续念。

念到“王府门禁、官属名籍、出入旬报,暂归东宫核验”那一句,汉灵帝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

“他倒是会捡时候。”

张让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汉灵帝靠在凭几上,看着殿顶的横梁,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,转了两圈。

王府的事,归东宫核验。

这就是说,刘协那个王府,从根子上,就得从东宫手里过一遍。

汉灵帝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张让看见了,心头一紧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汉灵帝打断他,“让他办。”

张让愣了一下。

汉灵帝没有解释。

他只是靠在凭几上,闭上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事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
可张让知道,陛下心里那本账,又多了几行字。

——

崇德殿。

消息传到的时候,董太后正坐在窗边晒太阳。日头不烈,照在她身上,把她那身深衣晒得暖暖的。

贴身内侍在旁边说完,退后一步,等着她开口。

董太后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端着茶盏,看着窗外的天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短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内侍看见了,心里一紧。

“太后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董太后打断她,声音很平,“让那孩子办。”
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面,喃喃了一句:

“到底是何氏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