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看得见的刀

三日后,午市,西园。

刘辩的车驾停在辕门外,荀彧跟在他身侧,两人步行入内。

西园占地极广,原是皇家苑囿的一部分,如今被辟为军营。校场正中搭起一座高台,台上设御座,台下八校尉各领本部,旌旗蔽日,甲胄如林。

刘辩抬眼望去,正中央那面最大的旗帜上绣着一个“蹇”字,上军校尉蹇硕立于旗下,一身甲胄裹着他那略显单薄的身形,正与身旁的人说话。

那人刘辩认识——袁绍。

袁绍似有所感,转过头来,远远朝刘辩拱了拱手,笑容得体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刘辩微微颔首,继续往前走。

高台两侧已站了不少人。卢植和皇甫嵩在一处低声交谈,见他过来,卢植微微点头,皇甫嵩则抱拳行礼。

张让和郭胜站在另一侧,垂着眼,像两尊雕塑。

刘辩在御座右侧站定,位置不远不近,恰好能看清台下每一个校尉的面容。

他的目光从队列中缓缓扫过。

蹇硕、袁绍、鲍鸿、赵融……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。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排,那道身影让他停了一瞬。

公孙瓒。

他站在右校尉的队列最前方,身量比旁人高出半头,肩膀宽厚,腰背挺得笔直。甲胄外露出一截白色战袍的下摆,在风中微微扬起。

他的脸被兜鍪遮去大半,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正看向高台,看向御座的方向。

刘辩收回目光,没有多看。

鼓声响了三通,汉灵帝登上高台。

众人跪拜,山呼万岁。

汉灵帝在御座坐下,抬手示意平身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,在刘辩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
蹇硕上前,高声宣读誓师文。

文辞华丽,无非是些“讨不庭、肃纲纪”之类的套话。刘辩听着,面上平静,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台下。

誓师结束,蹇硕忽然转向刘辩,笑道:

“太子殿下难得来西园,今日可要好好看看这支新军。说起来,前些日子殿下在东宫静养,臣还担心殿下赶不上这场盛事呢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。

刘辩抬眼看他,神情没有任何波动,只是淡淡道:

“蹇校尉费心了。孤静养这几日,倒是把许多事想得更清楚了些。”

蹇硕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接。

袁绍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,蹇硕便不再多说,只是干笑两声,转身去安排校阅。

刘辩站在原地,余光扫过袁绍。

袁绍正与身旁的将领说话,神情自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
校阅很快开始。

八校尉依次率部从台前经过,步卒、骑兵、弓弩手,队列整齐,气势如虹。刘辩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从眼前走过,心里默默记着各部的装备和士气。

右校尉的队列过来时,他微微抬起眼。

公孙瓒骑马走在最前,身后是数百骑兵,马背上驮着长枪和弓弩,马蹄踏起的尘土被风卷向一侧。经过高台时,他勒住缰绳,侧身朝御座行礼。

刘辩看着他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:

“久闻白马义从之名,今日一见,果然精锐。”

这话是对着汉灵帝说的,也是对着公孙瓒说的。

汉灵帝点了点头:“公孙校尉在北疆的战绩,朕是知道的。能把他调入西园,也是给这支新军添了几分锐气。”

公孙瓒在马上又行一礼,沉声道:“臣必不负陛下厚望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刘辩,只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

刘辩没有错过那一瞬。

那目光里没有试探,没有疑惑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——等待。

像是在等一个信号。

——

仪式结束,各校尉归列。

台上重新热闹起来。汉灵帝让人备了茶水,召蹇硕上去叙话,台上的人开始走动,相互见礼,说一些场面上的话。

刘辩没有急着动,只是站在原地,等着。

袁绍从台右走过来,身后还带着公孙瓒:

“右校尉公孙瓒,北疆功首,白马义从闻名天下。殿下可要赐言勉励?”

刘辩像没听懂似的,只淡淡的看了公孙瓒一眼,问道:

“伯圭将军,北疆风寒,兵卒常缺衣粮,你如何安之?”

公孙瓒低头思考片刻,认真答道:

“缺衣,先给斥候;缺粮,先给前锋。”

刘辩点了点头,又问:

“若遇豪强侵粮,夺民田,扰军需,你如何处置?”

公孙瓒声音更硬:

“斩。”

袁绍在旁边笑意微微一僵。

这不是洛阳官场喜欢的答案。

此时,汉灵帝的声音忽然响起:

“袁将军,近前来。”

袁绍顾不上这边的谈话,转头就去了汉灵帝那边。

刘辩看着袁绍走远,这才转头对公孙瓒笑着说道:

“将军快,但别快到让人抓住话柄。快刀要有鞘。”

他说完,目光在公孙瓒腰间那柄刀鞘上停了一瞬,又收回去。

公孙瓒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点了点头。

刘辩接着开口:

“将军入西园,是父皇用你。可将军若想走得长,记住一句——别只看西苑,西苑之外,路更宽。”

说罢,他也不管公孙瓒是何反应,转头离去。

公孙瓒原地愣神了几秒,随即对着刘辩的背影低头抱拳,低声道:

“谨记。”

——

“袁将军——”

汉灵帝正要开口说话,忽然有内侍通报:

“王美人携皇子刘协,来观礼——”

刘辩循声望去,只见一队内侍簇拥着一辆车驾缓缓驶来。

车驾在华盖下停下,帘子掀开,一个女人牵着个孩子走下来。

王美人。

她身边的孩童不过四五岁,穿着小小的锦袍,眉眼清秀,被母亲牵着往高台这边走。

汉灵帝看见他们,原本平静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协儿也来了?”他招手,“来,到父皇这儿来。”

刘协松开母亲的手,迈着小短腿跑上高台,扑进汉灵帝怀里。

汉灵帝抱起他,让他坐在自己膝上,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看校阅时真切得多。

袁绍看到此景,眼神往蹇硕那边一看,蹇硕顿时凑上前,满脸堆笑:

“陛下,臣斗胆说一句,小皇子聪慧过人,臣前日偶遇,亲见他背书,一字不差,当真难得”

汉灵帝低头看着刘协:“哦?协儿会背书了?”

刘协眨着眼睛,奶声奶气地背了几句《孝经》,虽然有些磕绊,但意思都对。汉灵帝哈哈大笑,连说了几个“好”。

袁绍趁机插嘴:

“陛下,臣想着,小皇子虽然年幼,但毕竟是皇子,该有的礼制……是不是也该早些定下来?”

这话说得隐晦,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——刘协至今没有封爵,只是个普通皇子。而刘辩已是太子,两人同为皇子,差距却大。

袁绍说这话时,有意无意地看了刘辩一眼。

刘辩面色如常,仿佛没有听见。

汉灵帝抱着刘协,笑意还在,眼底却慢慢沉下去了一层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他只是摸了摸刘协的头,又抬眼看了刘辩一眼——那一眼很快,很浅,像怕被人看见,又像怕自己看得太久。

然后他说:

“散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