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蓄势待发

出了章德殿,走在长长的廊道上,刘辩的脚步很慢。

风从廊外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把他胸口的那些东西吹得翻涌不止。

公孙瓒是卢植的门生。

父皇知道。

父皇一直都知道。

可他没有点破,没有追问,甚至没有给那道举荐设任何阻碍。

他只是让公孙瓒进去了。

刘辩忽然想起荀彧说的那句话——若是陛下心里没有殿下,他当夜只需要下一道更重的旨,不是禁足,而是别的。

他没有。

现在他又想起另一句话——朕有时候想,你要是笨一点,就好了。

刘辩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的天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眼底有什么东西,湿了一瞬。

他知道,父皇还是父皇。

那个靠在榻上的人,是皇帝,也是父亲。

他忌惮他,防着他,按着他的手不让他伸得太长。

可他也在看着他,等着他,等着他学会“不能急”的那一天。

刘辩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。
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往长秋宫的方向去。

——

长秋宫离章德殿不远,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
刘辩在门口通报,片刻后宫人出来引路,说皇后正在内殿,请太子进去。

内殿里点着熏香,暖融融的,比章德殿要鲜活些。

窗边摆着几盆还没谢尽的菊,黄的白的,在初冬的室内开得倒还精神。

何皇后坐在榻边,见他进来,放下手中的经书,抬起眼,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。
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
同样的两个字,从汉灵帝嘴里出来,是压着的疼;从她嘴里出来,是不容辩解的心疼。

何皇后盯着他眼底还残留的血丝,眉头轻轻一皱,声音低了些:

“华佗怎么说?”

“气血攻心,需静养。”刘辩答得很规矩。

何皇后冷笑一声,笑意不达眼底:

“静养?你父皇叫你静养,是让你学会‘不伸手’。袁家叫你静养,是盼你‘伸不出手’。”

她说完,又把语气压回去,换成母亲的那一面:

“可你是我儿子。你若真倒了,谁得意?”

刘辩垂眸,没有接话。

何皇后能从掖庭一步一步爬到皇后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。

她看他沉默,便不再逼问细节,只把话掰开,一条条放在他面前:

“辩儿,你七岁回宫,我看着你长大。你聪明,比任何人都聪明,聪明到我有时候忘了,你今年才十二岁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里有一丝细得像线的东西:

“可你父皇没有忘。”

刘辩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“你父皇这个人,”何皇后继续道,声音更低,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她才看得清楚的事。

“他疑谁,防谁,心里都有一本账,这本账从来不会记错。但他疼谁,这件事,他从来不说,只是放在那里。”

“不过。”
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
“你要记住,你是太子,不是将军。你手里该握的是人心、名分、财赋与法度。兵权,你可以影响,但不能明抢。”

“尤其不能让袁绍抓到你‘急’的把柄。”

刘辩终于抬眼,看着何皇后:

“儿臣受教。”

“输了一局棋,最忌讳的不是输本身,是下一步棋急着把那一局的脸找回来,结果把整盘都输掉。”

“你父皇在等着看你怎么走,袁绍也在等着看你怎么走。”

“你若是立刻又有动作,他们就知道,你还没有真的想清楚。”

何皇后继续说道。

“你现在什么都不动,什么都不说,就是最好的动。”

刘辩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,”何皇后重新端起茶盏,语气变得更随意,像是换回了母亲的那一层。

“你大舅那边,最近动作有些频繁。我已经让人敲打了几次,可他这个人……”

她摇了摇头,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
刘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没有追问,只是拱了拱手:

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
何皇后看他这般,嘴角浮现一抹笑意,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像小时候那样:

“去吧。去做事。”

“但记住——先活着,再赢。”

——

回东宫时天已彻底黑透。

承德殿里灯火明亮,王明迎出来,低声道:

“殿下,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三位……已在殿内候了许久。”

刘辩脚步一顿。

他走进殿中,三人起身行礼。

刘辩点点头:“不必多礼。”

随即,他转向刘备,对其说道:

“玄德,这几日你在洛阳走动,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?”

刘备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开口方式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,却一字一字,落得很实:

“殿下,臣这几日把洛阳走了一遍。”

“天商会的粮铺、义仓的分布、脚夫聚集的茶棚、东市和西市的行情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臣看见了很多好的东西。”

“粮价稳了,市面上货物的种类比五年前多了不止一倍,街上的人,脸上那种麻木少了一些。”

刘辩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
“可一出了城,过了某些亭邮,地方豪强就敢把仓门一关,敢把秤砣换了,敢把过路税名目改成‘义捐’。”

“他们不怕商会。”刘备抬眼,看着刘辩,“他们怕的是官。”

“不是官衙里的官,是能把他们按住、能让他们怕的官。”

刘辩胸口一震。

这话不是书生的道理,是在路上踩出来的判断。

刘备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平,却更狠:

“所以商路要延,第一件事不是增车马,是先找一个能在地方站得住的‘名分’。”

“有名分,商会才不是外来的肥肉。”

刘辩心里像被锤了一下。

他忽然想起史书里的那个汉昭烈帝——不是靠武力起家,而是靠“名分”与“人心”把人聚起来。

现在刘备还年轻,却已经把要害捏得这么准。

刘辩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神一点点亮起来:

“不愧是玄德。”

他当即拍板:

“商路外延之事,交给你,孤很放心。”

张飞猛地抬头,眼里一下亮了;关羽目光一动,却仍沉稳。

刘备却没有立刻领命,只问:

“殿下,臣以何名分去做?”

一句话就把刘辩拉回了现实。

刘辩心里一沉。

是啊——他被禁足刚解,若此刻再去求官给刘备,等于把“太子还在伸手”的证据亲自递回章德殿。

这是自讨苦吃。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正当刘辩思索时,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:

“荀先生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