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满盘皆输

一句话,把刘辩所有要伸出去的手,当场按回袖里。

他在这一刻真正愣住了。

他不是没预料到阻力,可他没想到阻力来得这么快、这么直、这么不讲情面。

“静养东宫”。

这四个字听起来温和,实则是——禁足。

通报的小黄门已经离去,殿里却还是一片寂静。

刘辩从案前缓缓坐下,手指握紧,指节发白,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来。

因为这不是朝臣,是天子口谕。

他若顶回去,就是“争兵权”。就是“太子跋扈”。就是“狼子野心”。

他终于明白:自己今夜越急,越像踩进一个提前挖好的坑。

他想把刘备推上去吗?

想。

可现在——汉灵帝一句“不必过问”,便把所有可能的通道封死。曹操这个关键的人,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,就被“搁置”在殿外的夜风里。

他这一世第一次真正尝到一种感觉——

不是“计划没成”,不是“棋差一招”。

而是对方根本不跟你下棋,对方直接把棋盘掀了。

周文在旁边被吓得出了神,而王明则是赶忙上去扶住坐回案前的刘辩:

“殿下,莫要上火。”

刘辩没有回应,他只是愣愣的看着案上自己昨夜刚刚写的草稿——

上面写了刘备入驻西园八校尉之后的布署,冀州,天商会...

王明急了,赶忙对着旁边还在出神的周文吼道:

“还发什么愣!还不去请荀先生!把华医师也请来!”

——

华佗来得很快。

他进门的时候,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,药箱还斜挎在肩上。

可当他绕过屏风,看见案前坐着的刘辩时,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灯下那张脸,他差点没认出来。

此刻坐在灯下的这个人,面色潮红,眼底布满血丝,嘴唇发干起皮,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——弓还没断,可弦已经绷得咯咯响了。

两年前他初入东宫时,太子还是个少年,可眼里有火、有光——哪怕压着,也能看出那火是活的。

如今这火还在,却像被人用冷水浇过,又被强行捂回炉里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殿下。”华佗一步上前,没行那些繁礼,只抬手,“手。”

王明连忙把刘辩的袖口挽起。

华佗两指搭脉,指腹一沉,眉头当即皱起;他又换了另一只手,停了三息,眼神更沉。

“脉弦急而数,气逆不下。”

他低声道。

“心脉受扰,肝气郁结,怒火与忧思相搏——气血上冲,所以胸中发闷,目中发滞,手指发冷。”

王明脸色一白:“华医师,殿下这是——”

“气血攻心。”华佗言简意赅,却不急不乱。

“不是外邪,是内伤。殿下这些年耗神太过,凡事都压在心里,不肯泄一分;今夜又骤受激,怒不敢发,急无处落,气机一乱,便冲上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刘辩:

“殿下,你这两年,把多少事压在心里没说出来?”

刘辩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封草稿,看着那几行还没写完的字。

华佗见状,语气轻了点:

“殿下,今夜再动气,便不是‘闷’这么简单了。”

“轻则昏厥,重则心悸不止,夜不能寐,神思耗尽。”

刘辩像是终于听见了声音,眼睫动了动,却仍不说话。

华佗从药囊里取出银针,手稳得像钉在月光里:

“王明,扶殿下靠稳,解开领口,取温水来。”

针落得快,几乎无声。内关、神门、太冲……几处穴位一刺一捻,刘辩肩背那层僵硬像被人轻轻撬开,呼吸终于顺了一口。

华佗这才收针,嘱咐道:

“今夜务必早卧,勿议政事,勿见烦人。饮食清淡,温粥为宜。明日开始,晨起调息静坐半刻,莫再以心硬顶。”

他站起身,拎起药囊:“臣去抓药,亲自煎一剂安神理气、养血平冲的汤。今晚就要服。”

他刚要出殿,门外脚步急促——荀彧与荀爽几乎同时到了,衣袍带风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华佗在门口拦住二人,声音压得很低,却极重:

“殿下气血攻心。今夜莫再让他动气,话说重了,便是添病。”

荀彧一怔,连忙拱手:“多谢华医师。”

荀爽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,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担忧几乎藏不住。

华佗不再耽搁,提步便走。

——

荀彧与荀爽入殿时,承德殿里比方才更静。

刘辩仍坐在案前,灯火把他侧脸照得很白。王明与周文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荀彧先开口:“怎么回事?”

王明咬了咬牙,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件说出来——

请刘关张入京,张飞被人设局扣进河南尹官署;当夜袁绍入西苑久不出;殿下急,请卢植;卢植署名上书荐刘备;荐书无回音,直至今日天子口谕“静养东宫,不必过问西苑军务”。

王明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发颤:

“殿下从听见那道口谕开始,就坐在这儿,一句话都没说……一动没动……”

荀彧听完,沉默了片刻,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缓缓抬起头,看向刘辩:

“殿下,臣把这几件事串起来,说一遍。说错了,殿下指出来。”

刘辩没有说话。

荀彧就当他是默许了。

“袁术设局,让张飞被抓,引殿下去河南尹捞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一步,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让殿下动。”

“殿下动了,亲自去了河南尹。洛阳城里有眼睛的人,都看见了——太子为了一个外乡人,亲自跑了一趟官府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然后袁绍进了西苑。”

“他在西苑里和陛下谈什么,臣不知道。”

“但臣知道,他一定提了殿下这几年的动作——解党锢、清宦党、立商会义仓、安排人手下沉地方……每一件,都打着‘为国’的旗,可每一件,也都是在往棋盘上落子。”

“陛下听了,不会觉得殿下是为国。”

“他会觉得——殿下在经营自己的势力。伸向钱,伸向人,伸向民心。”

“下一步,就该伸向兵了。”

荀彧的声音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:

“所以西园要立。立在陛下眼皮底下,立在殿下的影子旁边。”

“让殿下看得见,却摸不着。让殿下急,却不敢急得太明显。”

他看向刘辩:

“殿下偏偏急了。”

“殿下请卢植上书,要把刘备送进西园。”

“陛下看见这封荐书,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‘果然如此’。”

“他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
荀彧继续道:

“那道口谕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
“它是早就备好的。袁术在外面闹,让殿下动;袁绍在里面谈,让陛下看清殿下会怎么动。等殿下动了,口谕就落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
“殿下,这一局,从一开始就是给殿下设的。”

刘辩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他没有反驳,没有说话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。

可他的手指,在案沿上慢慢收紧了。

荀彧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
过了很久刘辩终于开口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荀爽。

荀爽从进门到现在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刘辩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责怪,不是心疼,是一种很沉的、什么都看明白了之后的平静。

刘辩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
他张了张嘴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:

“太傅。”

荀爽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刘辩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草稿,看着那几行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字,看着那些他以为能抓住的东西,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去。

“或许你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:

“孤错了。”

荀爽依旧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刘辩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