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见微

“既然赢了,那为何还如此着急?”

刘辩有些不解。

曹仁抬起头,眼神里那股古怪的意味更重了:

“因为张飞打赢之后,还没来得及离开,河南尹的人就到了。”

刘辩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河南尹的人?

“然后呢?”

曹仁压低声音:“他们把张飞带走了。”

“以什么罪名?”

“斗殴伤人,连带损毁街面财物。”

曹仁顿了顿。

“对方被带走的时候,说的是张飞无故行凶,当街打人,被打的全是奉公守法的良民。”

良民。

刘辩眯了眯眼,看向曹仁:

“那十几个人的身份,可有眉目?”

曹仁摇了摇头:

“臣搜过那几人的身,没查到什么东西。”

“但个个都是练家子,寻常护卫遇上,可能都近不了身。”

刘辩听完,没有说话。

他把这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——十几个练家子,专程出现在张飞必经的路上,专程在夜里,专程选在张飞一个人独自出门的时候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这是守株待兔。

他们盯着驿馆,盯着刘备三人,等张飞落单,然后动手。

赢了,东宫的脸被踩在地上,天下人都知道太子请来的人不过如此,连几个地痞都打不过。

输了,官府的人随即出现,把张飞按进官府,让东宫里外不是人——

护不住自己的人,丢的是太子的脸。

若是强行去捞,踩的是洛阳官府的脸,汉灵帝那边就又多了一个“太子跋扈”的由头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夜里的洛阳,沉默了片刻,开口:

“刘备和关羽,知道这件事了吗?”

“还不知道。臣来之前,特意让人拦了消息。”

“拦得住?”

“拦不了多久。”曹仁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丝谨慎。

“关羽那个人,臣跟了几日,发现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出门看一眼,习惯很固定。”

“按时间算,再有不到一刻,他就会发现张飞不在了。”

他就站在窗边,看着外头,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然后停住了。

他转过身,看向曹仁:

“去把曹操叫来。”

曹仁应声,转身要走,刘辩又开口:

“等一下。”

曹仁停住,回头。

刘辩看着他,声音很平:

“市署那边,让人去说一声。”

“今夜有人在东宫附近调兵遣将、图谋不轨,东宫正在核查此事。”

“河南尹今夜扣押的那批人,先封存证据,不得提审,等东宫的人到了再说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半度:

“那边的人,会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的。”

曹仁站在那里,把这话消化了片刻,然后深吸一口气,抱拳:

“臣明白了。”

他转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
——

曹操来得很快。

进来的时候,身上的外袍穿得有些仓促,领口微微歪着,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。

他一眼扫过刘辩的神情,没有多问,在王明递来的垫子上坐下,开口:

“什么事?”

刘辩把曹仁说的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曹操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起王明递过来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,抬头看着刘辩:

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打算去看看。”刘辩轻声开口。

曹操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:

“殿下亲自去?”

“亲自去。”

“这不妥。”曹操直接道。

“殿下亲自去河南尹捞人,不管捞得出来捞不出来,外头的人都会说东宫仗势欺人。”

“这正是那背后的人想看见的——”

“我不是去捞人的。”刘辩打断他,语气很平。

曹操闭了嘴,看着他。

刘辩在案前坐下,把今夜的事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,开口:

“他们这一手,表面上是针对张飞,实则是在试我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他们要看的是,我在洛阳,护不护得住自己的人。”

“若我护不住,他知道我的底;若我用权势硬压,他知道我的性子。不管哪一种,他都赚了。”

曹操听完,终究不再反驳,点了点头:
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

他抬起头,“可臣在想一件事——那背后的人,是谁?”

刘辩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曹操,等他说下去。

曹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

“能在洛阳城里调动十几个练家子,能让河南尹的人来得那么巧,能在事后把所有人的身份抹得干干净净——这种人,洛阳城里没有几个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
“袁家。”

刘辩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肯定,只是问:

“证据呢?”

曹操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可臣觉得,这一趟去河南尹那边,也许能找出点什么。”

刘辩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夜色。

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,天更黑了。
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
他转过身:

“走。”

——

河南尹的官署在东市西北,离东宫不远。

官署门口站着两个差役,见有人来,刚要拦,曹操上前一步,低声说了几个字。差役的脸色变了变,连忙侧身让开。

进了官署,里面灯火通明。

正堂上,一个人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刘辩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
河南尹徐灌。

他连忙起身,绕过书案,上前行礼:

“太子殿下深夜驾临,臣有失远迎……”

刘辩摆了摆手,淡淡道:

“人呢。”

徐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:

“斗殴者已收押,案牍也已备齐。只是……按律要先讯——”

“按律?”

曹操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案几。

“徐府君贵为河南尹,今夜办案,倒是勤。”

“连这市井斗殴都要亲自过问了。”

徐灌视线扫过曹操,又忙把眼神收回去:

“曹公说笑,都是为朝廷办事。”

刘辩抬手止了,语气仍平:

“把封存的证据拿来。”

很快,几只木匣被抬上来,里头是那十几人的随身物:

绳索、短刃、包裹、靴履,甚至还有一两枚不起眼的铜钱。

刘辩只扫了一眼,便把视线让给曹操。

曹操走近,像在看一堆寻常杂物,手却极稳。

他先不碰刃,不看钱,反倒捻起一双靴,翻过来,看靴底的泥。

“这泥里有细砂。”曹操自言自语似的。

“东市口的泥偏黏,细砂少。倒像是……从南城那片新铺的砂道上走来的。”

徐灌眼皮一跳。

曹操又拿起一条绑腿的青缯,指腹在缯角摩了一下,忽然笑了:

“绢不便宜,颜色也正。寻常‘良民’夜里出门,绑腿用得这么讲究?”

徐灌额角开始出汗,却还强撑着:“也……也许是护院。”

“护院?”曹操把一枚铜钱放到灯下,轻轻一转。

铜钱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刀尖刮过,刮出一个几乎看不清的“袁”字偏旁的笔势——不是要给人看,是要给“自己人”认。

曹操没有把铜钱递出去,他只是把这枚钱轻轻扣回匣里,像不经意地说:

“汝南袁氏,府上用人最讲规矩。私下给人认路的标记,也一向做得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