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八方战报入

承德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
刘辩推门进来的时候,荀彧正坐在案前看书。见他进来,荀彧放下书,站起身。

“殿下。”

刘辩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文若,成了。”

荀彧的目光微微一闪:“党锢解了?”

“解了。”

荀彧沉默片刻,忽然退后一步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
刘辩赶紧扶他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荀彧直起身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刘辩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殿下。”他轻声道,“今日之后,天下士人,皆是殿下的门生。”

刘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门生不门生的,孤不在乎。”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雪沫扑在脸上。

“孤只在乎,这个雒阳,这个大汉。”

——

春寒未退,朝会照旧。

这一天,南宫德阳殿。

殿门一开,风从阶下卷上来,带着雪意,吹得殿中幡帷轻轻一晃。

文武百官分班而立,冠缨如林,甲叶如鳞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
汉灵帝端坐御座,面色比往常更倦,却又被连日急报逼得不得不清醒。

刘辩立在御座旁侧,按礼不言,只把每一道奏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关东急递——”

黄门侍郎展开封泥,尚书令接过竹简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:

“冀州巨鹿,妖贼张角聚众起事,号称三十六方……郡县多有响应。”

“青州、兖州、豫州各处黄巾蜂起……攻城略地,焚掠官仓……”

一句句都是“陷”“破”“告急”。

殿上不再有往日的争名夺利,只有战报像雨一样落下。

“——皇甫中郎将、朱中郎将会师长社,破贼波才,斩首数万,焚其营垒。”

听到“长社”二字,殿内才终于有了一点活气。

波才那支人马,号称十万,把朱儁围在长社城里半个月。

皇甫嵩夜里放了一把火,趁乱杀出去,朱儁也开了城门往外冲,两头夹击,波才的人自己踩死了一半。

汉灵帝的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一下,声音不大,却让人心头一紧:

“皇甫嵩、朱儁,善。”

当即,殿内又有一人出列。

“小黄门左丰有急报。”

汉灵帝抬了抬眼:

“说。”

“北中郎将卢植,高垒不战,坐视贼势猖獗,怠慢军心。”

“臣奉诏监军,目睹将士怨声,恐贼势坐大。”

“臣恳请陛下下诏,收其下狱,以槛车征还京师。”

殿中立刻起了细碎的动静。

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,有人偷偷看御座旁的太子——想看刘辩是不是要出声。

刘辩没动,甚至连眼睫都没多抖一下。

他知道此刻一开口,就会变成“太子护外将”。

更知道父皇这两日最恨的就是“久战不决”。

左丰这刀,是冲着卢植去的,也是冲着陛下的烦躁去的。

果然,汉灵帝眉头一拧:

“好一个卢植,传令,即可羁押卢植入京,以槛车征还。”

刘辩袖中指节微微一紧,却仍按住了。

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:成命已下,就不再是“求情”能救的事。

可接下来的一句话,让他的瞳孔猛然收缩——

“卢植所部,由董卓接替。”

汉灵帝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殿内每一个人耳中。

“董卓在颍川立功,率西凉精骑驰援颍川,破贼于野,斩首万余,生擒贼将,夺械数千,解城围三处。西凉铁骑,堪当大任。

——董卓。

历史上,董卓是在卢植下狱后才接替的,打得也不怎么样,围攻下曲阳两个月没打下来。

可这一回,不一样了。

这一回的董卓,是自己带着兵从凉州一路杀过来的。

他在颍川立了功,斩了人,解了围。他的名字,已经进了父皇的眼睛。

而现在,父皇亲口说——让他去接替卢植。

刘辩站在御座旁侧,面上依旧恭谨,袖中指尖却微微发凉。

他忽然明白:

他扇动翅膀,不只是在减轻黄巾的浪头。

他也在改变别的浪头——

有些浪头,会更早、更高。

心头纷乱之际,又有一则战报响起:

“——幽州涿郡,有义兵首领刘备,字玄德,聚乡勇千余,随都尉讨贼。其下关羽、张飞二人,皆勇悍异常,数战有功。”

刘备,张飞,关羽。

这三个名字从尚书令口中落下时,像三枚钉子,钉进刘辩的心口。

他几乎能听见它们在历史里发出的回响——那不是“某郡义兵首领”,而是将来能把天下搅得翻江倒海的旗与刀。

刘辩站在御座旁侧,面上依旧恭谨,袖中指节却缓缓收紧。

董卓的崛起,他拦不住。

他已经看见那头狼带着功名与诏命长出獠牙,哪怕此刻被一句“听大将军节制”拴着,也只是暂时拴着。

可他还能做一件事。

先一步收拢人才。

先一步把未来的刀与旗,拢到东宫这一边。

而眼下,第一把要拢的刀,就在左丰那句“高垒不战”里。

——卢植。

等散朝时,殿外风更冷了些,石阶上薄霜未化。

刘辩下阶时脚步很稳,袖中却一直攥着——攥的是那句“槛车征还”。

回到承德殿,他连披风都没解,便让王明把荀彧请来。

荀彧入殿,行礼如常:“殿下。”

刘辩抬手免礼,开门见山:

“今日朝会,左丰奏卢植怠军。”

荀彧目光一动,却不先表态,只问:

“殿下以为呢?”

刘辩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见锋:

“卢植是大汉忠良。”

“他围广宗,高垒不战,是以持久困贼,断其粮道,不是怯,是稳。”

“左丰此人,贪赃枉法。卢植不肯以礼送贿,才遭他挟私诬陷。”

荀彧微微颔首,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“殿下要救卢植?”

刘辩点头:“正是。”

“可左丰是陛下使者,口含天威;卢植在外,万里军中。若只争辩忠奸,父皇未必愿听。”

他看着荀彧,语气压住,却有一丝迫切:

“先生可有法子?”

“广宗城外,两条粮道。清河那条已被卢植截断,只剩巨鹿那条——绕山过河,运一石粮耗三成。张角的粮,早就撑不住了。”

荀彧顿了顿:

“这些事,左丰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卢植‘不打仗’,不知道卢植在‘断粮’。”

刘辩的眼睛亮了:“所以只要让父皇知道这些……”

“让陛下知道,能如何?”荀彧打断他。

“陛下已经下诏了,已经让董卓去接了。这时候让陛下改口,是让陛下认错。”

刘辩的眉头皱起来。

荀彧看着他,目光幽深:

“殿下,卢植可以救——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现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