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内奸

王明拱手离去。

不多时,刘辩回到了承德殿,他刚在案前坐下,殿外就响起了通报:

“卫率曹操——觐见!”

曹操微微拱手:

“殿下。”

刘辩没有寒暄,直言:

“一年过去,冀州像一滩死水。”

“你怎么看?”

曹操沉默片刻,才道:

“冀州...太平道。”

“殿下是疑太平道?”

随即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声音更稳:

“死水不是没有流,只是上游有人截流。”

刘辩刚要开口,殿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
荀彧到了。

他入殿时先行礼,礼数周全,却不显迂。

刘辩开口将刚刚那问题又问了一遍。

荀彧早已知道刘辩在查冀州,也知道他疑太平道。

他微微思索,抬头看向刘辩:

“殿下,这不是冀州的账。”

“是洛阳的口。”

曹操侧目看了他一眼,像是意外,又像是认同。

刘辩盯着荀彧:“说下去。”

荀彧道:“冀州若真有乱,货物流转必有痕。如今痕全无——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
“要么,冀州真无乱。”

“要么,冀州有人替它把痕抹掉。”

“而能把痕抹到如此干净的,不在冀州。”

他抬眼看刘辩,声音压得更低:

“在殿下身边。”

殿内陷入死寂。

曹操没有立刻说话,但手指已经下意识按在剑鞘上。

刘辩却反而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。

他当然知道。

他是唯一知道“后面会发生什么”的人。

“孟德。”刘辩开口,“你的人去冀州。”

曹操应声:“以何名义?”

“以天商会验查禁品。”刘辩道。

“带路签,带商籍,带章程——让他们按规矩来,谁不按,谁就是痕。”

荀彧却在旁补了一句:“要分两队。”

“明队走章程,暗队走人心。”

曹操挑眉:“暗队?”

荀彧道:“明队进得去,暗队才看得见。”

“明队所见,是他们愿意让我们见的;暗队所见,才可能是他们藏着的。”

刘辩点头:“准。”

他抬手,又把案上另一沓纸推到两人面前——那是天商会的章程副本、路签样式、商籍名簿。

“第二件。”刘辩的声音冷下来,“从今日起,东宫与天商会的文书出入,只走一条‘真路’。”

曹操立刻明白:“臣去整顿。”

“整顿不够。”荀彧平静道,“要设局。”

曹操看向荀彧:“文若欲如何设?”

荀彧不急不缓地说出两个字:“试口。”

“试谁的口?”曹操问。

荀彧抬眼:“试洛阳的口。”

他伸出两指,像拈着两封信:

“殿下下两道令。”

“一道明令:查冀州硫磺与麻布。”

“一道暗令:查冀州盐路与纸行。”

“分别经不同的人手、不同的出入路送出去。”

“看冀州最后‘干净’的是哪一块——哪一块干净,哪一块就是有人提前擦过。”

曹操眼底掠过一丝兴味:

“好法子。只要冀州动手‘洗’,就会留下洗过的痕。”

刘辩看着两人,缓缓道:“第三件——共管。”

曹操眉头一皱:

“赵忠的人共管账目,殿下还要用他?”

“用。”刘辩语气不变,“越要用。”

他把章程翻到某一页,指尖点在“核验签押”四字上:

“从今日起,凡是冀州相关的账目、禁品查验、路签封断——都要共管中使签字。”

曹操眼神一亮,立刻接上:“让他背名分。”

荀彧也轻轻颔首:“共管者签押,便是共担。将来若要上呈陛下,殿下不用辩——只需把签押摆在御前。”

刘辩低声道:“不是将来。”

“一月内,我要一份能掀翻这潭死水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瞬冷意:

“若洛阳真有人递话——我就要他递得更快、更急,急到露出爪子。”

曹操抱拳:“臣领命。”

荀彧也拱手:“臣亦领命。”

殿内的灯火映着三人的影子,像三把刀叠在一起。

——

两人退下后,刘辩没有立刻起身。

他脑海里随着冀州浮现出了两个身影——

历史里,十常侍中最早“递出去”的那两个人。

封谞,徐奉。

可这一世,路被他改了,钱被他收了,天商会把旧网绷得太紧。

紧到连赵忠那样的人,也可能被逼出另一条活路。

他不怕对手强。

他怕的是——对手开始和冀州做一条路。

帘外风过,灯焰轻颤。

与此同时,禁中,曹操与荀彧并肩而行。

两人走过长廊,宫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曹操低声道:“文若方才说‘试口’,这一局若成,殿下便能知道是谁在递话。”

荀彧目不斜视,语气平静:

“知道还不够。”

曹操侧目:“还不够?”

荀彧淡淡道:“知道是谁,最多能斩一只手。”

“殿下要的,是找出这只手背后的‘心’——谁给它胆,谁给它路。”

曹操笑了笑:

“你是说,不止一个?”

荀彧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道:

“冀州若真有火,能把火藏一年,靠的不是一张嘴。”

“靠的是——有人替它遮风。”

曹操脚步一顿:“遮风的人,是谁?”

荀彧终于看了他一眼:

“等冀州动一次,我们就知道是谁在替它遮风。”

“他们越急着擦干净,就越像在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
曹操轻哼一声:“那就让他们急。”

夜更深了。

赵府后堂,灯火未熄。

赵忠听完手下回报,慢慢笑了。

“太子要查冀州?”

“呵。”

他伸手,从案下暗格里抽出一封封薄薄的纸。

纸上不是章程,不是账页。

是名字,是路,是去处。

赵忠盯着那几行字,眼里浮起一种既恼又快意的光——

这一年,他被太子逼得太紧。

钱路被扣住,话头被压住,连“共管”都被写进章程里,像给他套了个名正言顺的笼。

笼里的人,总要找个出口喘气。

他忽然明白:要想让太子不再往前走,靠口水不够,靠弹劾也不够。

得让外面那些火星子,让他们把这火烧到这个太子身上。

赵忠轻轻把纸折好,递给身旁的心腹,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:

“把这封信——送到封谞那儿去。”

“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喏。”

赵忠把玉扳指捻了两圈,像捻着一枚新落的子。
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——

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不再只是“防太子立势”的常侍。

他开始把消息递向冀州,开始用冀州的“火”来反噬东宫的“规矩”。

他以为自己只是多留一条后路。

却不知这条后路——

在史书里,叫“内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