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帝心难测

殿门外,两个内侍押进来一个人。

是通生医馆的伙计——昨夜“失踪”的那一个。

衣衫破烂,嘴角带血,眼神却清醒得可怕。

他跪下,抖着嗓子:

“陛下……小的受人指使。”

“那人给银,说只要在医馆做事、记名发券,便能‘保全家口’。”

“昨夜他们抓小的去香铺后巷,教小的背口号,教小的说‘定安散断子绝孙’……”

“还给了小的一包印好的假药,叫小的当众撒出去。”

汉灵帝的指节在玉笏上收紧,青筋一跳。

告发官员厉声喝:“胡言!你受谁指使?!”

伙计吓得一抖,却还是咬着牙:

“就是——就是贵府的那位书佐!”

一句“贵府”,像一记闷雷砸在殿上。

告发官员脸色瞬间铁青,跪地叩首:

“陛下!此人必是东宫收买,栽赃臣——”

“栽赃?”刘辩轻轻一笑,抬手又递出一物。

是一张薄薄的“押记”。

“父皇,这是通生会‘黑册’的原始登记。凡断供者,必留‘来历、缘由、经手’三栏,且两人会签。”

“这张押记,记的不是他。”

他把纸翻过来,让字面朝上:

“记的是——那名书佐,曾持贵府名帖,求通生会‘通融’粮价,未成,遂入黑册。”

殿上一阵更深的静。

刘辩这才慢慢抬眼,看向张让:

“张常侍。”

张让眼皮一跳,笑仍在:“殿下吩咐。”

刘辩把话说得像闲谈,却字字带钩:

“通生会每月一成利,供西园犬马、上苑赏赐——名目由常侍所定。”

“账簿、名目、收支——也由常侍的人过目。”

张让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更深地笑开,慢悠悠出班:

“殿下记性真好。”

“此事——奴确实知道。”

他抬眼看汉灵帝,声音一软:“陛下,通生会若真是私党,奴第一个不敢沾。”

刘辩不看百官,只看御座:

“父皇,儿臣不敢说通生会清白。”

“儿臣只敢说——儿臣若真要结党,第一件事绝不会把钱交到张常侍手里。”

这一下,殿中很多人心里同时咯噔:

太子把张让拉进来了——

谁再敢说“通生会是太子私党”,就是在说张让也在分赃。

而张让若不站太子,自己先得掉脑袋。

汉灵帝盯着那账簿,半息后,忽然笑了一声。

笑声不大,却比怒更让人胆寒。

“好。”

“太子倒是会做事。”

他把目光转回那告发官员,声音像霜刃:

“你说他结党。”

“可你拿来的印,是旧的。”

“你拿来的证,是假的。”

“你口口声声说通生会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
他俯身,玉笏轻敲案几,一字一顿:

“那为你撑腰的,是谁?”

告发官员脸色惨白,额头磕在地上:

“陛下……臣、臣——”

告发官员喉结滚了又滚。

他知道——再往上说一个字,死的就不是他一个。

于是他猛地伏地,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,声音嘶哑得像裂开:

“陛下……臣一时糊涂!臣贪功冒进,见坊间风声四起,便自作聪明,伪造证据,妄图邀宠!”

“那书佐……也是臣管教不严!臣愿一人担此罪!”

“请陛下明鉴——此事与旁人无干!”

殿上有人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
——他把所有罪责,连同那条“路”的上游,硬生生一刀斩断在自己身上。

汉灵帝的眼神没有半点松动。

“无干?”他淡淡重复,像咀嚼两个字的味道,“你敢在朕面前说无干。”

玉笏一落。

“来人。”

殿外甲士应声如雷。

汉灵帝声音不带一丝感情:

“此人欺君,伪证,妖言,搅乱京师人心。”

“削官夺印,押入诏狱。”

“连坐其家——查!”

那官员脸色瞬间灰败,嘴唇颤着还想喊冤,甲士已将他拖走,拖行声在殿内回荡,像把一条命从众人耳边拉过去。

风更冷了。

百官却没人敢动。

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——像一幅被火烤过的群像。

杨赐眉梢微抬,唇角竟泛起一丝笑意。

他笑的不是这官员倒霉。

他笑的是——杨彪那小子,倒真找对了人合作。

东宫这一步,不是莽,是稳。

张让站在一旁,笑意还挂着,背后却全是冷汗。

他方才被太子拉下水,看似是太子求他站队,实则——

太子拿他当棋盘的一角,随手一推,就逼得他只能跟着走。

“险。”张让心里只剩这一个字。

而赵忠呢?

赵忠脸色从头到尾都没变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
可他袖中的手指,已经慢慢捻住了一个念头。

——太子这一手,能把假证翻成真刀,能把宦官拖成护身符。

聪明。

聪明得让人……不敢让他继续聪明下去。

汉灵帝不再看众臣,抬手一挥:

“退朝。”

“诸事,交有司按朕意查办。”

——

散朝时,殿外阳光刺眼。

刘辩走在东宫队伍前,脚步不疾不徐,像刚才在殿上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。

王明低声道:“殿下……成了。”

刘辩却只淡淡回一句:“成了一半。”

王明一愣。

刘辩没解释。

他知道——今日赢的是“证据”,输的是“影子”。

他在父皇眼里,已经不再是那个“可怜的皇子”。

他成了一个会下棋、会借势、会逼宦官站边的东宫太子。

这很危险。

——

章德殿。

汉灵帝回殿时,步子不快,袖摆却带着怒气未散的风。

张让与赵忠跟在后头,一个笑得更谦,一个稳得更静。

殿内灯火一亮,汉灵帝坐下,端起茶盏,却没喝。

赵忠像是随口,声音温顺得像在奉承:

“陛下今日雷霆一怒,京师自当肃清。”

他顿了顿,话锋轻轻一转,像把针藏进棉里:

“只是……太子殿下如今高居东宫,能断商路、能立医馆、能设义仓,手下又有精兵可用,聪慧又过人。”

“东宫如此能为……乃家国之福。”

他说“福”,尾音却落得很轻。

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烛火上——不响,却能把火心盖住。

张让在旁边笑着不接话,心里却暗暗发冷:

赵忠这是在夸?

不,这是在点火。

汉灵帝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回赵忠。

他只是把茶盏放下,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殿内除了那敲声,再无别的动静。

赵忠垂着眼,像什么都没说过。

张让也垂着眼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可汉灵帝的目光,已经沉了下去。

他想起殿上太子那一声笑。

想起那枚新印的暗齿。

想起那本脚程簿。

想起——通生会竟然是自己那位太子的手。

一个太子有“手”不可怕。

可怕的是——

这只手,已经伸出了宫墙。

汉灵帝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把一句话压回喉咙里。

他没说。

但章德殿的风,已经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