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反扑

刘辩仍没让王明把后半句说完。

他只抬手,把那封密报压在烛台下,烛泪顺着纸角淌下去,像一滴滴冷汗。

“先救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殿里的人都定住,“再救名。”

——

第二日天未亮,通生医馆门前已挤成一锅沸粥。

有人躺在地上呻吟,有人捂着肚子哭骂,有人高声喊着“断子绝孙”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像要把那块“通生医馆”的牌匾掀下来砸碎。

夏侯惇站在门前,脸色铁黑,几次想拔刀。

曹操抬手,压住他。

“刀一出,就把通生医馆罪名坐实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他们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
华佗也到了。

他只看一眼地上那些“病人”,没问一句,就蹲下去,三指按上第一个人的腕。

下一息,他眉梢一挑。

又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声音不大,却像针扎进嘈杂里:

“装的。”

人群一愣。

有人立刻叫骂:“你这郎中……”

华佗不争辩,只指着那人喉下:“你咽不干,你气不短,脉却浮得像风——你不是病,是怕。”

那人脸色一白。

华佗又一抬手:“把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。”

那人死撑。

华佗转头,看向刘辩:“公子,借个碗。”

刘辩没说话,王明已把碗递来。

华佗走到一旁,拆开一包假药,指尖捻一点粉末入水,轻轻一搅。

汤色瞬间发浑,浮起一层细腻的油花。

华佗闻了一口,眼神骤冷:

“这是药?”

“这是掺了石灰、铅粉、再混点辛辣发汗的‘乱方’。”

他把碗往前一推:

“喝了它,没病也会吐,吐了就有人喊‘通生害人’——这叫药?”

人群骚动。

有人开始往后退。

刘辩这时才上前一步,站在牌匾下,目光扫过人群,像扫一盘棋:

“都说通生医馆害人。”

“那今日,就在这里——当众验药。”

他一抬手,通生医馆的内堂被打开,几口小灶架起,药柜一排排亮出来,像把“藏着掖着”的嫌疑当场掀开。

“元化。”刘辩道,“你亲自熬。”

华佗点头。
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抓药、称重、下锅,动作稳得像写字。

药汤一出,刘辩没先让病人喝。

他先自己端起一盏。

王明脸色惨白:“公子!”

刘辩却只把盏抬到唇边,喝下一口。

药气清凉入喉,他眼神不动,像把“我敢”两个字直接压到人心上。

人群当场安静了一瞬。

“要真是夺命药。”刘辩放下盏,淡淡道,“我先死。”

这话不必喊。

但在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懂:他敢喝,就说明这药不怕查。

——

夜里。

备办房把“路”翻完了。

脚程、香铺、符摊、纸铺,一条条线往回追,最后竟追到了一处最不该出现的地方:尚书台外的某个“书佐”名下。

书佐不值钱。

值钱的是他背后那位“署事”的人。

王明跪在案前,声音发抖:“殿下……这线若再往上牵,怕要牵到朝堂大人物。”

刘辩指腹按在那名字上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史书里有两个人,他记得太清楚——

中常侍封谞、徐奉。

黄巾起事前,京师里最要命的不是符水,不是口号。

是内应。

是有人把火捻子递进宫墙里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既然火在朝上,那就让朝上自己起风。”

“王明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请张让。”

——

张让来得很快。

他进殿时仍带笑,笑里却有审视:“殿下夜里请奴,稀奇。”

刘辩不绕弯,把一包假药、一条封签、一本脚程簿摆在案上。

“张常侍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有人借通生医馆的名,在京师杀人心。”

张让笑意不变,眼底却微缩:“殿下这是要奴做什么?”

“做你最擅长的事。”刘辩看着他,“把‘规矩’拿出来。”

“京师流言动摇人心,妖言惑众,若不查,便是打陛下的脸。”

张让盯着刘辩半息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“殿下是要奴替你去说?”

“不是替我。”刘辩道,“是替陛下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把一枚更甜的果子递出去:

“查成之后,通生会愿每月拿出一成利,专供西园犬马、上苑赏赐——名目由张常侍定。”

张让的眼神终于松动。

他慢慢笑开:“殿下倒是懂事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奴回去,就把这话递到陛下耳边。”

——

当夜,章德殿灯火不灭。

汉灵帝听完,只问一句:“在朕眼皮底下?”

张让垂手:“是。”

下一瞬,案几被拍得震响。

“好大的胆子!”

“竟敢拿‘医药’做妖言,拿‘京师’做戏台!”

“明日朝会——朕亲问:谁来办此事!”

——

第二日,朝会。

金殿上风冷得像刀。

百官低头,没人敢先开口。

汉灵帝目光一扫,声音压着怒意:“京师流言四起,民心惶惶。有人借名害人,有人借谣动乱。”

“谁来办?”

沉默压在每个人头顶。

就在这时,一名官员出班,跪地叩首,声音铿然:

“臣愿领此差。”

他抬头时,神色坦然,像早已准备好。

“臣早已暗查数日,已有眉目。”

汉灵帝眯眼:“讲。”

那官员不慌不忙,拱手道:

“流言虽起于坊间,源头却不在太平道。”

“京城近来新起一商会,名通生会。”

“聚财聚人,开医馆、设义仓,名为济病济贫,实则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像给殿上众人留出遐想的空间。

“实则最易聚众生事。”

殿内一片低低骚动。

“肃静。”

汉灵帝的目光冷下来:“你说流言从通生会起?”

那官员抬手,像早备好刀:

“是。”

“更要紧的是——臣查到通生会背后,似有人借东宫之便,取印行事,号令诸商。”

他抬眼直视御座,声音陡然拔高:
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

“但此通生会——恐与太子殿下有关。”

这一句落下,金殿上像被人猛地掐住喉咙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转向东宫席位。

汉灵帝的手停在玉笏上,微微用力。

张让站在一旁,笑意未变,却悄悄看了刘辩一眼。

像在说:

殿下,你的火,烧到你自己了。

而刘辩缓缓抬起头,迎着满殿的审视,脸上竟没有半分慌乱。

对方这一刀直接捅到他“名分”上。

把“救命”改成“结党”。

把“济民”改成“聚众”。

把他这两年铺的所有墙——一夜之间,变成“罪证”。

他心里终于知道,真正的反扑,不在坊间。

在朝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