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听朝

案上的卷子才合上,案前那一排新名还没凉透,刘辩心里那句“我要让这天下英雄,尽为汉臣”还在回响,宫里就来了人。

不是赏,不是罚。

是一句轻飘飘的口谕——

“陛下诏:太子,明日随驾,旁听朝会。”

刘辩指尖一顿,起身领旨:

“儿臣遵命。”

朝会。

朝会是什么?

是天下的病单。

也是宫里最利的刀。

荀爽看着刘辩,知道他心里在想朝会之事。

他没有问“殿下怕不怕”,只淡淡道:“明日站在殿侧,莫抢话。先听三样——灾、赋、兵。听懂了,再谈别的。”

荀彧在旁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:“还有第四样——人心。”

刘辩抬眼,看着文若。

他知道文若为什么加这一句。

因为人心一乱,天下就会自己长出兵来。

而那兵——三年后会叫“黄巾”。

——

次日天未亮,宫道已冷得像铁。

赵常侍站在殿门口,脸色阴得像昨夜没睡。

他想拦,却不敢明拦。

皇帝兴头上定的事,谁敢当面撅?

于是他只能笑,笑得像把牙咬碎了:“殿下年幼,入德阳殿当谨言慎行。”

刘辩也笑:“常侍放心,孤只听,不管。”

——

德阳殿上,百官列班。

绯衣如云,玉佩如雨。

天子高坐,怀里竟还抱着那条小狗——像抱着一块不肯撒手的玩意。

刘辩站在殿侧,按荀爽教的姿势,手拢袖,背挺直。

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“太子”,而不是一个“知道太多的穿越者”。

尚书奏事,第一位大臣出班。

他不谈功,不谈喜,开口就是天变:

“六月雨雹,大如鸡子,伤稼;秋九月日食;北宫永巷又灾。天戒昭昭,愿陛下修德,慎用权幸。”

殿里一瞬静了。

这话看似讲天,实则指人。

指的谁?

常侍、黄门。

赵常侍脸不红心不跳,权当没听见。

汉灵帝却像听戏,眉头皱一下,又松开:“天象之事,太常自议。别绕,讲实务。”

第二位大臣立刻接上,像早排好的:

“近岁征调郡国之马,设厩丞领受,豪右辜榷,马价腾踊,一匹至二百万。民间怨声载道,赋役更难行。”

“二百万”三个字砸出来,刘辩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他不是惊数字——他惊的是逻辑。

马贵,军费就贵;军费贵,赋役就重;赋役重,民心就裂。

裂到最后,就会有人举着符水说“我来救你”。

第三位大臣又谈灾荒与流民,说到西北酒泉地连震、城郭迁筑、百姓失所,话锋一转:

“灾后不恤,必生盗贼;盗贼一起,郡县失守;郡县失守,边军不得饷,遂更乱。”

刘辩听得指尖发凉。

他忽然发现——

这朝堂上,不是没人懂。

只是懂的人,话说完就没下文。

因为权不在他们手里。

终于,轮到“兵”。

一道声音硬的像一把刀:

“凉州兵乱不止,征发天下役赋无已。臣以为……宜弃凉州。”

殿内哗然。

刘辩眼皮一跳。

“弃凉州”这四个字,他前世在史书里见过——

不是演义,是实打实的争论。

有人赞同:“一州叛逆,拖累天下,不如断尾求生。”

有人反对:“凉州乃要冲,弃之则虏据其地,劲甲坚兵,反为天下大患。”

争到最烈时,一名议郎出班。

他身形不高,却站得像一根钉子。

他开口第一句,像是要把殿上砸裂:

“斩司徒,天下乃安!”

刘辩听到此话,心中记忆顿时被唤醒。

傅燮!

这是个敢把真话当刀使的人。

尚书喝斥:“廷辱大臣!”

汉灵帝也终于抬眼,眯了眯:“讲者何人?”

“臣,傅燮。”

“为何斩司徒?”

傅燮不退:“凉州乱,是牧御失和,是朝廷用人失当。宰相不思弭乱之策,反欲割弃万里之土。若不知,是蔽;知而故言,是不忠。”

这话等于当众打脸“弃凉州”的主张。

也等于把“谁在位谁负责”钉在墙上。

汉灵帝沉默片刻,竟笑了一声:“好个傅燮。”

他笑得像是看见一只会说话的雀——

喜欢,但未必会用。

就在这时,有人趁势把话题往“具体用谁”上带。

“凉州羌胡杂处,非熟其情者不能制。臣闻陇西有一人,少尝游羌中,与豪帅相结,晓其风俗,亦敢战敢杀——可试为边帅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停。

像在等一个名字落地。

然后,他吐出两个字:

“董卓。”

刘辩背脊瞬间绷紧。

那一刻,他脑中闪过的不是现在的“边帅”,而是未来的火——

洛阳城的火。

少帝的血。

废立的刀。

他几乎下意识想回头找荀彧,却硬生生忍住。

董卓……

董仲颖……

这是害死历史上汉少帝的最后一把刀。

他心里顿时浮现出了一条新规矩:

以后凡有人举董卓,东宫必须立一份“卷宗”,留底、会签、可追责。

他要先把这条狼的牙摸清楚。

殿上争论还没停,又有人把“民间”扯了出来。

“近岁疫疠频仍,百姓求医无门。冀、豫之间,有道人行符水、施药粥,号称太平。其徒多以黄巾裹首,助官赈济,能安流民。此等……可用,亦可防。”

“黄巾”二字一出,刘辩眼前一黑。

他脑子里那句口号像雷一样炸开——

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。

他知道现在他们还在“施药粥、助赈济”。

可他也知道,再过三年——

这张网会忽然收紧,收成一支能把天下撕开的军。

这是一个在董卓之前更大的危机。

汉灵帝听得烦了,挥手:“都说得好听,谁给朕一个‘能做的法’?”

殿上沉默。

能做的法,往往得动权。

动权,就动到某些人身上。

沉默里,刘辩忽然向前半步。

荀爽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:别抢话。

可刘辩还是拱手,声音不大,却清楚:

“父皇。”

“儿臣年幼,不敢议大政。但今日诸公所言,归根不过三事——粮、役、兵。”

“儿臣愿献一策,只求一句:先立章程,再行施惠。”

殿上有人皱眉——又来章程?

汉灵帝知道刘辩这几日的所作所为,顿时来了兴趣:“说。”

刘辩早有腹稿,开口道:

“其一,灾后立‘三簿’:受灾簿、流民簿、赈贷簿。先记名、先立券,发粮才有据。”

“其二,郡县设‘义仓’与‘抽查’:仓有册,册有对照;若有豪右挟粮立恩,查出来,重责经手之人。”

“其三,边军饷道立‘司账’:饷有路,路有签;不许一人独掌。如此,役赋虽重,亦可不至于乱。”

汉灵帝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你这孩子……怎么满脑子都是‘簿’与‘券’?”

他笑归笑,却没否。

只随口丢下一句:

“准。”

“此三条,交尚书台议。太子——回东宫,写成章程,给朕看。”

——

散朝后,风更冷。

刘辩走下丹陛,手心全是汗。

荀爽跟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方才……很险。”

刘辩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却亮得像刀口。

“险,但值。”

“先生,”他停在宫道拐角,回头看向荀爽,

“从今天起,东宫另立一房。”

“名曰:备乱房。”

“凡边军、凡民间教团、凡疑似聚众者——都要有卷,有签,有底。”

“今日殿上三件事——凉州、董卓、黄巾。也要记下。”

他抬头看向天空,心里五味杂陈:

“我不等三年。”

“我要把那句‘苍天已死’——”

“摁死在它还没说出口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