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世家下场

第二日,天刚亮透,通生会门口的牍子还没换新批次,曹操便先接到了一封请柬。

落款两个字:公路。

曹操捏着那张绢纸,眉头微动。

袁术,袁公路。

他与袁术早年在洛阳游侠结交,饮过酒、看过戏,算不上深交,却也不算陌生。袁术这人爱面子,喜风头,最爱“新鲜事”。

如今通生会这肥皂、这纸证,在洛阳闹得满城风雨,他来一张请柬,倒也不奇。

曹操正要去回话,刘辩已从后院出来。

他向刘辩行了一礼,拱手道:

“公子,袁氏袁术请我去做客,说是许久未见,叙叙旧。”

刘辩听到袁氏二字,两个名字顿时在心中响起。

袁术,袁绍。

这两位在三国早期可是响当当的人物,他两起家的时候,都没有刘备和孙权什么事。

而且袁氏被称为四世三公,也是世家大族。

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。

“袁术此人如何?”刘辩问道。

他印象中,袁术比起他哥哥,差了不少。

“此人是有些才气在身上,但在曹某看来,有些自视甚高了些,故未与其深交。”

“其兄袁绍,却是与曹某相投甚欢,相交莫逆。”

刘辩点了点头,这与他印象中的袁术大差不差,这家伙虽然后面占据了豫州和徐州的一些地方,但是实力太差。

后来走投无路想去投奔他哥,却也未能成功,最后落得个呕血而亡的下场。

“可以去看一下袁术的意图如何,如若有机会拉拢袁家,也不要错过。”

曹操心中已经明了,点头应下。

——

袁氏别宅在洛阳南里,门第深,车马多。

曹操刚下车,便见袁术亲自迎出,衣裳华贵,笑得风流:

“孟德兄!听说你最近在洛阳建了个商会,把两市的脸都抽肿了?”

曹操拱手,笑意浮于表面:“公路兄消息灵通。只是会里做点小买卖,哪敢动两市的脸?”

袁术一把揽住他肩,半带玩笑半带试探:

“少来。你那‘小买卖’——那肥皂比皂荚还好用、而且还有那纸,甚至都不洇墨,连我府上管事都说怪。孟德,你这是要上天?”

说话间,袁术把他带进席间。

席上酒肉精致,歌伎低唱。

而曹操注意到的是一角坐着个面生的中年人,衣料不显,却坐得极稳,杯盏起落都带着“算计”的节奏。

曹操只扫一眼,心里便记下了:商人气,且不是寻常商人。

袁术端杯,笑道:

“孟德,我不跟你绕。你们曹家怎的有心思做起商会了?令尊可是朝廷的大司农。”

曹操听出了袁术的言外之意,这是在暗示曹嵩在大司农位置上所捞的油水,可比开一个商会多得多。

他把杯沿一转,故意笑得轻薄:

“公路你这话问的怪,什么叫我们曹家?曹家可从来没说要做什么商会。”

“这商会,曹某只是凑个热闹,和曹家无关。”

“怎么,公路兄也有兴趣?我怎么记得,你袁家在洛阳也有买卖?”

袁术眼神一顿,随即哈哈大笑,仿佛被噎住却又要把面子找回来:

“行!你还是那张嘴。”

他笑归笑,指尖却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,像给席上某人递了个暗号。

曹操把这一细节牢牢记进心里:这请柬不止是酒。

袁术又笑着抛出一句:

“那纸,你们会里还出不出?这‘不洇墨’的纸,孟德兄可不能独吞了。”

曹操心里冷了一分,面上却更随意:

“纸是纸,皂是皂。会里按批次出货,缺了就缺了。公路若真要,改日去会里按规矩取。”

袁术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
他最不喜欢的,就是“规矩”两个字落在自己头上。
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有小厮快步入内,伏在袁术耳边低语两句。

袁术面色没变,只是把酒杯放得更稳,笑着对曹操道:

“孟德,今日就饮到这。改日再叙。”

曹操心里一跳:调虎离山!

他也不多坐,拱手告辞,起身就走。

出了袁宅,曹操翻身上车,声音压得极低:

“回会里,快!”

——

同一时刻,通生会门口,风已经变了。

不是人声多了,是脚步齐了。

一队皂隶在前,市吏在后,最后跟着两名穿绯的吏员,牍文一展,声音像刀一样冷洌:

“奉河南尹牒:通生会私设票据、扰乱市肆,兼有私贩禁物之嫌——即刻封铺,押人问话,查库验货!”

王明脸色瞬间发白。

周文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地上。

曹仁一步上前,拦在门槛处,声音沉:

“封铺可以。牒文拿来——我会规在此,查验须在众目睽睽之下,封条须存,留底须记。”

那绯衣吏员冷笑一声,根本不接他的话,反而抬手一指:

“少跟我讲会规!你一个小会,也配立规矩压官牒?”

他这话一出,后头皂隶便上前要夺账册。

曹仁眼神一寒,手掌按住木梁,骨节发白,像下一刻就要动手。

刘辩从内堂缓步出来。

他没穿短褐,仍是素净士子衣冠,站在门内阴影里,旁人一时看不太清。

那绯衣吏员一见他年少,反而更放肆:

“你就是会主?来得正好。跟我走一趟。库也封,人也押。若无亏心,何惧?”

刘辩看着他,心里迅速把一条线捋直了——

这不是通利行的“市井断路”了。

这是官面来砸。

能动河南尹牒的,不是祝行头那种牙人能办到的。

是他们背后的人。

但为何在此时动手?是因为现下无他们所顾忌的人吗...

曹操!

刘辩心里亮堂,眼里却闪过一丝冷意。

曹操今日刚被袁术叫去相聚,那河南尹就派人来了,这背后之人,十之八九,就是袁术。

至于是不是和整个袁家有关系,还需要验证。

王明在旁边嗓子发紧,几乎要喊出那句“殿下”。

刘辩抬手,轻轻一按,但是心里却也有些乱了。

怎么办,如今曹操不在,自己的身份不能就这么轻易暴露了。

他心里很清楚:现在暴露身份,确实能压退这群吏。

但身份一亮,线就断。

更要命的是——袁家这等门第,一旦知道通生会背后是太子,反应绝不会是“怕”,而是先下手为强:要么逼他收手,要么把他拖进“党争”的泥里,让他这条路从此走不得。

曹仁猛地回头,眼神像要裂开:“公子——”

刘辩仍是那句:“别动。”

绯衣吏员见他“服软”,嘴角立刻翘起,抬手一挥:

“押——”

夏侯惇怒喝一声,大喊道:

“我看谁敢!尔等可知道押的...”

就在这一瞬间,街口同时传来一声极稳的喝止:

“慢着。”
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。

夏侯惇一愣,看向刘辩。

刘辩没有理会,眼睛微微眯起,转头看向那声音来源。

一辆朴素却极重的车缓缓停下,车轮不响,车帘一掀,先下来的是两名青衣门客,腰间不佩刀,气势却让人下意识收声。

最后下来一人,年纪不大,衣冠清简,手里却捧着一封盖着朱印的牍。

他走到绯衣吏员面前,声音不疾不徐:

“河南尹牒,我也见过不少。”

“只是——以‘票据扰市’为名,动用皂隶封铺押人,还要查库验货,这阵仗,倒像在查私铸。”

他抬眼,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:

“敢问一句:此牒可有司隶校尉的会签?可有御史台的备案?”

绯衣吏员脸色一僵:“你是谁?”

那人把牍文往前一递,朱印在灯下发亮:

“弘农杨氏,府中办事。”

“我家主人听闻洛阳近来有人立票据以验真伪,能止伪货害民,颇有兴趣。”

他轻轻一笑,却字字像钉子:

“袁家要查,也得按法查。若按法查——今日这铺,你封不得;这人,你押不得。”

空气一下冷了。

绯衣吏员喉结滚动,眼神飘了一下,像是忽然想起:洛阳不是只有袁家。

还有弘农杨氏。

那是敢在朝堂上抬杠、敢把御史台当刀用的门第。

真要把杨氏得罪了,那代价,谁也担不起。

绯衣吏员嘴硬了一瞬,终究还是把手放下,干笑道:

“误会……都是误会。既然杨府问讯,我等也只是奉牒行事,不敢与杨府争。”

那人却不接这台阶,只淡淡一句:

“牒文留下。封条撤了。”

“要查,改日请按法来查。今日——散。”

绯衣吏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还是挥手,让皂隶撤开。

人群哗然,却没人敢大声。

刘辩站在门内阴影里,心里却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
弘农杨氏,与袁氏一样,在后世都是被称为四世三公。

杨氏下场,必然是知道袁氏动手了,那可以笃定的是,通利行背后之人,就是袁氏。

想到这,刘辩苦笑了一声,先前还想着如何拉拢这袁家,如今看来,他早已被人视为眼中钉,肉中刺了。

而且这世家之争,他终究还是被拉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