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宋典

片刻之后,堂外风声忽紧。

先是院门处一阵低低的应喝,随即脚步声如潮压来,杂沓里夹着甲叶轻响,每一步都带着一抹浓厚的官威。

陈瑜的脸色一下就白了。

他听得清楚,那不是寻常随从的步子,是内廷出来的人走路的节奏: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带着压迫。

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为首之人进门,便先让人觉得屋子窄了一截。

宋典。

他一身锦袍,一身赘肉显得他不似外廷文臣那般清正;腰间玉带挂得极高,像要把肚腹上的权势也束出来。面皮白净,眼尾上挑,一双眼生得极利,落在人身上像刀子刮肉。

他身后跟着数名宦者样的人,衣色暗沉,站定便封住了门口与两侧;再后头还有两名披甲的卫士,甲不亮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宋典一进来,连陈瑜都不看,先把视线钉在曹操身上,嘴角一挑,阴冷一笑:

“呵。”

“我当是谁敢在洛阳动我宋家的——”

他的话还没骂完,堂内忽然响起一道声音。

声音不大,却像是突然从房顶硬生生的压在了宋典身上。

“宋常侍,你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
这一句,平平淡淡,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。

可落在宋典耳里,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
他脸色猛地一滞,眼底的凶戾瞬间碎了半寸。

这声音……

像在某个朱门深处、某个他见一面都要低头躬身的地方,听过。

他喉头动了动,硬把那口气吞下去,目光循声一转——

刘辩站在案侧,短褐还未换下,衣袖却已拢得整齐。少年人的身量未全长开,可那一眼看过来,竟让人觉得他不是站在堂上,而是坐在殿上。

刘辩缓缓转过身。

这一转,不急不慢,但是在宋典看来,却是无比漫长。

他心里有一个怎么都不愿承认的猜想。

但随即,宋典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终于认出来了。

那不是“哪个世家小郎君”。

那张脸,是东宫的脸。

是他曾在禁中远远见过、只能低眉顺眼的那张脸——太子刘辩。

“……”

宋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膝盖先软,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
他甚至没来得及撑一下桌案。

额头磕在青砖上,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麻。

“太……太子殿下——!”

这一声嚎出来,像雷劈进屋里。

堂内所有人,齐齐僵住。

陈瑜眼前一黑,差点直接瘫坐下去,脑子里只剩一句:完了完了——我这是把太子押进县寺了?

宋瑾更是面无人色,刚才还横得发硬的腰,一瞬间像被人砍断。他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,喉咙里只剩“嗬嗬”的气。

那几个市吏更惨,腿软得像面条,连跪都跪不稳,哗啦啦跪倒一片,额头磕得地砖乱响。

曹操却只微微一抬眼,神色依旧平稳,仿佛这一幕本就该如此。

夏侯惇在旁边咧了咧嘴,像是终于明白自家公子的分量;夏侯渊眼神更冷,已把门口的动线在心里走了三遍:若有人敢动,先断谁的腿。

刘辩没有让众人起身。

他只是看着宋典,像看一只突然露出原形的狐。

半晌,他才开口,语气淡得近乎温和:

“宋常侍,起来吧。”

宋典却不敢起。

他额头贴地,声音抖得像筛子:

“奴……奴不敢。奴该死。奴万死——”

“孤没问你死不死。”

刘辩打断他,声音依旧不高,却让所有人把脊背挺直:

“孤只问一件事。”
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
那半步落地,像踩在每个人心口。

“你宋家外头养的人伢子组织,是谁在管?”

宋典一怔,抬头,眼里满是惊惧与茫然:

“人……人伢子?”

他猛地回头,怒火本能要烧起来,却在看见刘辩的目光时,瞬间又熄成灰,连忙磕头:

“殿下明鉴!奴不知!奴真的不知!”

“奴在内廷做事,外头这些……这些都是下头人打着奴的旗号胡作非为!奴若知晓,必先治他们!”

刘辩不置可否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这一声“嗯”,比骂人还可怕。

宋典立刻改口,语速飞快,像生怕慢一息就要掉脑袋:

“但殿下要查,奴……奴能带路!”

“宋瑾——宋瑾那厮!他必知道一些!还有市里那几个牙人,他们串得最紧!”

宋瑾听见自己的名字,整个人像被雷劈,趴在地上拼命磕头:

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!臣……臣只是奉命办事!臣不知太子身份!臣若知——”

“你奉谁的命?”

刘辩没有等他继续狡辩,开口问道。

宋瑾一滞,额头汗水滚落,一时间竟不敢答。

宋典立刻替他答,利落说道:

“奴回去就把他查个底朝天!不论牵到谁,奴都替殿下揪出来!”

刘辩却不急。

他看向宋典,眼神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更冷的东西——像在衡量你值不值得被留下。

“我要的不是你回去‘查’。”

“我要现在就看到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清清楚楚:

“先把我带去那些被掳去的人聚集的地方。”

宋典的脸瞬间白到发青。

那种地方,可见不得光。一旦带过去,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罪。

可他不敢拒。

他甚至不敢犹豫一瞬。

“诺!诺诺诺!”

宋典连连叩首,声音都破了:

“奴这就带殿下去!奴亲自带路!奴……奴立刻去安排车马、去封口、去——”

“封口不必你封。”

刘辩抬手,截住他的慌乱。

他转头,看向陈瑜。

陈瑜正跪着,额头贴地,后背湿透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枯叶。

刘辩的语气却忽然缓了些:

“陈瑜。”

陈瑜猛地抬头,眼眶发红:

“臣在!”

“你今日做得对。”

刘辩说。

“门关得对,话说得对,人按得也对。”

陈瑜怔住,随即眼泪几乎要掉下来——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
刘辩却继续道:

“但有一条,你必须记住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字字像铁:

“此事不得张扬。”

“今日太子入县寺,今日宋常侍跪地,今日人伢子之案——谁敢往外漏半个字,我先杀漏字的人,再杀听字的人。”

陈瑜喉头一紧,立刻叩首:

“臣明白!臣愿以家口性命担保!”

刘辩点了点头,目光再扫回宋典:

“走。”

宋典如蒙大赦,却又像被押赴刑场,连滚带爬爬起来,袖子都顾不上整理,急忙在前引路:

“殿下这边请!奴……奴为殿下开道!”

随即,宋典把目光落在宋瑾身上,急忙开口道:

“宋瑾,还在等什么!还不快给殿下带路!”

宋瑾浑身一抖,忙不迭磕头:

“臣在!臣愿带路!臣愿带路!求殿下饶命——”

刘辩轻声嗯了一声,随即话锋一转:“若你敢耍半分花样,相信我,宋典保不住你。”

宋典忙道:

“臣明白!臣用性命担保!绝不敢漏一个字!”

刘辩又补了一句:

“在外头,不许叫我殿下。”

“同曹操一样,叫我‘公子’。”

宋典连忙应下:

“诺。外间只称公子。”

刘辩点头,不再多言,只抬手示意:

“走。”

宋瑾爬起身,战战兢兢在前引路;宋典则落后刘辩半步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
曹操走到刘辩身侧,低声道:

“公子,是否要多带些人去?”

刘辩摇了摇头,看了看前方的宋瑾,回道:

“记住路线。”

“今日既然撞见了,就把线顺着捋到底。”

“洛阳的规矩,该换一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