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对曹操的考验

第二日,天未大亮,东宫门外便已有人来报。

“启禀太子殿下,大司农曹公遣人通传,其子曹操前来拜见。”

刘辩手中的竹简微微一顿。

来了。

他表面一副从容,偶尔露出八岁孩子应该有的一些慌张。心里却像有一股热流撞上胸口,几乎要压不住。

历史书上写得再多,也只是字。

而如今,那一代枭雄要站到他面前,活生生地行礼、说话、抬眼——这是完全不同的冲击。

“宣。”刘辩声音很稳,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
殿门启。

一人入内。

身形不算魁伟,却极挺拔;衣冠整肃,步履不疾不徐,像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,却又隐隐带着一股不肯被规矩拘死的锋锐。

他拱手行礼道:

“臣议郎曹操,拜见皇后娘娘,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
刘辩目光看向曹操,忽然明白史书里为何常说其神明英发。

他的外貌确实是属于中下,甚至其身形也是较为矮小,骨架紧凑。但是他的气势,却让人眼前一亮。

那双眼最是奇异:细眼,不大,但是对视起来却像是藏着一把刀,似能穿人心肺。整个人的气势像一把拉成满月的弓,蓄势待发。

不动则已,一鸣惊人。

刘辩心里渐渐激动起来,却被他硬生生地按下。

他心里忽然想起来昨日荀彧对他说的话:

“殿下,曹孟德此人,有勇,亦有谋;可用,亦可畏。”

“其性刚决,不喜受制,善观人心,最擅借势。早年为洛阳北部尉,立五色棒,不避贵戚。此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,反而怕的是‘无名无分’。”

“若要用他,须先试三事:其一,试其所敬者为谁;其二,试其所畏者为何;其三,试其所求者何在。”

“凡英雄,多不肯做犬。你要他护你,就得给他一个‘能护’的名分,又得让他知道:名分是殿下所赐,生杀亦在殿下所断。”

刘辩缓缓地吐了一口气。

他像一个孩童一般,刻意地给自己装出威严之色,开口道:

“孟德。”

曹操抬眼:“臣在。”

“你昔为北部尉,立五色棒,犯禁者不避贵戚。你那时敬的是谁?”

殿内一静。

荀彧抬头,微微的瞥了一眼曹操,刘辩要用的人,他必须得亲自考核。

曹操没有半点慌乱,低头微微沉思了一下,拱手道:

“臣敬‘法度’。”

“法度在,则贵戚亦知有畏;贵戚知畏,则百姓知朝廷尚有公道。”

他说完顿了一下,像故意补上一句不那么好听的:

“臣不敢说自己敬人,只敢说自己敬能立人之物。”

刘辩心里一跳。

果然如荀彧所言——不喜虚礼,直接把话钉在“可运转的东西”上。

荀彧不置可否,这个回答,在他预料之内。

“那你畏的又是什么?”

刘辩继续第二个试探。

曹操这次沉默时间更长,他知道刘辩在考他,他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答错,又怕自己有违本心。

想了想,他开口道:

“臣畏‘无所归’。”

“兵不知所从,吏不知所守,天下无纲纪,法度不行,人心漂荡——那才是大乱。”

荀彧却微微垂眸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还算尚可。

刘辩心里更明白了。

曹操不是畏权贵,也不是畏死。

他畏的是“失序”,畏的是“天下无序”。

这类人,一旦认定你能立规矩,立好的规矩,就会来;一旦认定你不能立住规矩,就会走,甚至反手会立一套自己的规矩。

随后,刘辩像是随口一问,开口道:

“你今日来东宫,是父命,还是己愿?你所求为何?孤能给你什么?”

曹操抬眼,看着太子。

那一瞬间,他眼里那点火更亮了,像在衡量面前这个八岁孩子的份量。

片刻后,他拱手,答得干脆:

“父命是门,己愿是路。”

“臣求的,不是富贵。”

“臣求一处能行法度、能立纲纪的地方。若殿下能立,臣愿为殿下执棒。”

刘辩心里微震。

“执棒”二字,一下子把他带回了洛阳北部尉的五色棒。

那一句“有犯禁者,不避豪强,皆棒杀之”,记忆深刻。

刘辩抬手,示意曹操起身,语气仍温和,却多了一分储君不容置疑的裁断:

“好。”

“孤给你一处地方。”

曹操目光微动。

刘辩不再绕弯,直接给了曹操名分与实权:

“东宫新立,诸职未备。孤欲设一卫,专掌东宫门禁、巡夜、宿卫、护驾。此卫,不受外廷节度,不听中官私令,只听孤与詹事府符验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清亮:

“孤欲以你为东宫卫率。”

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荀彧目光看向刘辩,嘴角微微张开,却忍住没有开口。

这不是一个小差事。

这是把东宫的门,交到一个外廷官的手里。

何皇后心里根本放心不了,便要开口阻止。

刘辩却提前看她一眼,用眼神示意何皇后安心。

何皇后把目光转向荀彧,带着询问,荀彧微微地点了点头。

刘辩不再理会他人,目光转向曹操,开口道:

“你可以亲选人马,成一队。人选你荐,孤与先生核名籍。你掌训练与巡守。”

“第一,东宫之门,先守礼,再守法。礼在前,法在后,法用来断奸,不用来欺弱。”

“第二,你所选之人,必须籍贯清楚、来历可查。凡有豪强子弟混入、凡有外廷结交不明,宁缺毋滥。”

“第三——也是最要紧的一条。”

曹操看着刘辩的眼睛,忽然一阵恍惚。

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。

“你执棒,只能为东宫执。你若敢把棒伸向东宫的主子。”

“孤不管你是谁,也不问你父是谁。”

刘辩顿了顿,继续说道:

“若真有那时候,可别怪孤翻脸不认人。”

曹操听完,竟没有半点不悦。

他的嘴角,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

那话是说给他听的,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
一个八岁的孩子,当着母亲、当着荀彧的面,说出这种话。是背后有人教?还是——他自己想的?

若是有人教,那教他的人是谁?荀彧?

若是他自己想的……

曹操的心跳,漏了半拍。

他不怕被人用。他只怕被人用完之后,变成一块用完就扔的破布。

可这个八岁的孩子,在给他名分之前,先把“翻脸不认人”五个字,明明白白地砸在他脸上。

这不是信任,这是交易。

而且是摆在明面上的交易。

曹操忽然觉得,这一趟来东宫,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。

他抬起头,迎上刘辩的目光,又垂下去。

姿态依旧是恭顺的。

可他在心里,给自己留了一句话:

——殿下,臣今日拜的是东宫,不是拜您这个人。

——您值不值得臣真的跪下去,咱们往后,慢慢看。

思虑至此,他缓缓躬身,拜得更郑重:

“臣领命。”

“臣既受命,便以东宫为归。”

“若臣有一日违令,愿殿下以法度断臣。”

刘辩心里那股激动,终于落成了一种踏实。

他知道,曹操这人,不能彻底收服。

你必须把他放在一个必须遵守的框架里,让他有刀可用、有棒可执,但棒的主人是谁——得写在名分上,钉在规矩里。

荀彧在旁轻轻颔首,像是无声的认可。

刘辩抬手,示意内侍取来早已备好的简册与印信登记册:

“自今日起,东宫门禁,悉归曹孟德总领。三日内,你拟人选名籍。五日内,成卫队编制。十日内,令成而示。”

“孟德,孤对你寄予厚望。”

刘辩开口,这是刘辩内心真正的想法。

曹操,一代枭雄,他相信他的能力。

“臣必不负殿下。”

殿外晨光正起,照在长秋宫新漆的朱门上。

那朱色鲜亮得刺眼。

刘辩看着那扇门,忽然生出一种荒诞又清醒的感觉——

他竟然把曹操,拽进了自己的东宫。

而曹操,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衡量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