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与前世老婆相遇

李东隅早就在惠民诊所里等着了。

她抱着膝盖正对着门坐着,看着张建国的自行车从玻璃墙右边滑进来,目光随之移动。

叮铃一声,张建国的笑脸便出现在门口。

李东隅却拧起了眉头。

等张建国掀开帘子走进来,李东隅仍坐着没动。张建国不知道李东隅因为啥生气了,诊所里都是人,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胳膊,小声说道,“大小姐,谁又得罪你了?”

李东隅腾地一下站起来,“跟我到外头走一走。”

太阳正挂在西边的树梢子上,照得大地暖洋洋的一片。东平的落日极短,不稍一会儿的工夫,太阳就会落进树杈子里,然后继续下沉,消失在地平线之下。

张建国跟在李东隅的屁股后边,不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小九九,一时也不敢声张。搜肠刮肚了半天,也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生气了。

“那个,你叫我出来,不光是为了练腿吧?”张建国终于忍不住了,开口打破了平静。

“我问你,你们几个下午的时候密谋什么呢?”

“没有啊,我们密谋啥了?”

“你别跟我装蒜!张建国,你交什么样的朋友,我不想管你。可是、可是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搅和在一块儿吧?”

张建国挠了挠脑袋,“你是因为这事啊。那啥,我没掺和,真的。东子过来说欢喜被人打了,我过去一瞧,打得挺严重。东子打小没爹没娘,挺可怜的……”

“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,你都要管啊?你能管得过来吗?”李东隅转过身来,瞅着张建国说道。

张建国瞥了她一眼,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,垂着头,嗫嚅着,“谁管得了天下人的事情。欢喜不是我朋友嘛!再说了,我也只是去看看他的伤势,我又没说替他出头!”

李东隅叹口气,“你离开东平7、8年时间了,有些事情你不知道。欢喜这小孩在这一带犯了很多事,挺招人烦的。”

这话倒引起了张建国的兴趣,他快走两步牵住了李东隅的手,问道,“他犯了啥事啦?”

“就王东子去河南练武的那阵子,他在家里待不住了,出来到处乱跑。有时候半夜也不睡觉,学狼叫。他有一阵子躲在巷子里,突然给经过的人来一下子,能把人吓死……”

“他吓唬你了?”听到李东隅说这话,张建国顿时就急眼了。

“倒没有吓唬我。可不是他发善心,是我运气好没碰上他!”李东隅瞅一眼张建国,压低了声音,“巷子里住着一个叫关维维的女生,高考那年经常晚归,被东子尾随了几回,吓够呛!高考都没考好!原本能上东平工业大学的,结果只上了个专科学校。”

一听到关维维这个名字,张建国打了个哆嗦,“谁?”

“关维维啊!巷口包子铺老关家的女儿。这都两年前的事情了,她明年就该毕业了。”

虽然说自己在上一世与关维维离婚了,不过怎么着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,一想到欢喜竟然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情,气也是不打一处来。

“你说的这可是实情?”张建国鼻子都要气歪了。

“千真万确!”李东隅瞪他一眼,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“这小子是真欠收拾!”

“我就说吧,他真不是什么好人!我寻思着,他这次被人打,八成也是干了什么混蛋事!”

张建国把李东隅揽进怀里,轻拍她的肩膀说道,“欢喜虽然调皮,但是本性不坏。他兴许就是觉得好玩吧,毕竟也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不是?再说了,这一回他被人打,真不怪他。前些日子在庆云桥烧了一辆小汽车,你听说这事没有?”

李东隅惊讶道,“不会是他烧的吧?”

这话差点没把张建国给噎死。“不是、不是、不是,他没事烧人家车子干嘛。”张建国这人不会撒谎,一撒谎就结巴。好在李东隅暂时还没有发现他这个毛病。“他、他就是那什么,就是去看热闹了,他就……”

“看热闹的人多了,怎么不打别人,只打他?”李东隅这就是明显的搞针对了。“他就长着一脸欠揍的脸了?”

“你你你、你这也太损了。李东隅,我真是对你大开眼界了。”张建国使劲挠了挠脖子,“你怎么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呢?”

听到张建国这话,李东隅的脸也阴沉下来。她挣脱张建国的胳膊,愠怒道,“行,你觉得他陈欢喜没错是吧?那你跟我来!”

张建国不知道李东隅在卖什么关子,赶紧跟了上去。

李东隅甩开两条胳膊,步履生风,不一会儿就走回到了利民巷。这时候太阳已经隐在西边一层青灰色的云墙后边去了,天地之间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色彩。

李东隅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里,在挂着701号铁牌的门前停下了。

张建国一瞅,乖乖,这不是关维维的家么!想想前一世,就因为这巷子太窄,车子进不来,他硬是憋足了劲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背出来!

不过从结过婚之后,他好像没再来过几回。如今再站在这扇门前,他的心里竟然有些忐忑不安。

“维维,在家里么?”

正在张建国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,李东隅已经拍响了扣环。

“哎,谁在门口啊?”关维维的声音贴着门板发出来。听得出来,她正伏在门板上听外头的动静。

“是我,东隅。”

“哦,是东隅姐啊。”说话间,门栓已经被抽掉了。“东隅姐,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,我都有些想你了。”李东隅握住关维维的手,亲切地说道。“对了,介绍一下,张建国,我……我初中同学。”

要是在别人跟前,张建国说不准会调侃一下,冒出一句“什么初中同学,我是她男朋友”之类的话。不过在关维维面前,他竟然有些拘谨了。

“哦,建国哥,你好!”关维维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。

一张稍显稚嫩的脸,在落日的余晖中已经看不太清楚。不过张建国凭借前世的记忆,很快将它完整地拼凑了出来。

长条形的脸,尖削的鼻梁,眼睛很大。不算太漂亮的女生。

张建国仔细想了一下,他跟关维维结婚的时候,大约是96年,那时候自己28岁,关维维25岁。在那个年代,25岁已经算是个老姑娘了。

张建国在此之前并没有过多地关注过关维维,哪怕是结婚之后,也没对她表现出过多的兴致。

关维维对他也一样,冷冰冰地像一块石头。尤其是夫妻生活上,她总是非常抗拒——即便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尽一尽妻子的义务,强迫自己做出让步,不过仍能让人察觉到她的不情愿。

时隔一世的时间,张建国再见到她时,更多的是唏嘘不已。

“你好。”张建国不自觉地冲她伸出了手。他忽然又意识到,关维维是不肯与男人握手的,于是又赶紧收了回来。

当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,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:关维维为何如此抗拒男人呢?难道跟被欢喜尾随了有关?是不是他还做了更过分的事情?

想到这里,张建国的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发抖。他几乎不敢再看关维维的脸。

“你刚洗头发啦?”李东隅抚着关维维的头发,说道,“赶快用毛巾包一下,不然会受凉的。”

李东隅说着,便把她往屋里推。张建国也跟了进去。

三个人进了屋,李东隅轻车熟路地从门后的脸盆架子上扯下一条干毛巾,两只手灵巧地把关维维的头发绾起来,再用干毛巾包了起来。

“以后啊,可别湿着头发出门,老了容易偏头痛!”

关维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“东隅姐,你可真会体贴人。”说完,偷偷地看了一眼张建国。

张建国这时候搓着手,有些尴尬地说道,“你明年就该毕业了吧?”

关维维一笑,“不是明年,是今年啦!过完这个寒假,回到学校就该准备毕业的事情了。你咋知道我该毕业了的?”

“哦,刚才你东隅姐告诉我的……那个啥,你毕业了准备去哪工作啊?”

“我想进焦化厂。毕竟我学的就是化工学专业。你跟东隅姐在一个厂吗?”

“对对对,我也在焦化二厂。我在原料车间里,我天天累得跟孙子似的。不过你是大学生,应该能进个专业科室啥的。”

尬聊了一会儿,李东隅终于起身告辞了。

两人进到巷子里,张建国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心里还在咚咚地跳个不停。

出了窄巷子,两人并排走着,心里各自想着心事。李东隅走到一盏路灯下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张建国转过身来看她,昏黄色的灯光从头顶上洒下来,在她的额角、眼睑以及口鼻处形成奇怪的投影。整个画面看上去有些诡异。

张建国笑道,“你咋不走了?寻思啥呢?”

“建国,你感觉到关维维的异常了没有?”

“异、异常?”张建国倒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,不过他不敢说。

他等着李东隅说出那个深埋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