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欢喜

烧完陆虎的汽车回到家里之后,欢喜发现自己的改锥不见了。这个改锥是他从家里拿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

欢喜的父亲是村里的木匠,经常在周边的村子里帮人家打家具、修理农具,母亲则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。那时候虽然贫困,但是还算幸福。

在欢喜的记忆里,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父亲突然咯血,染红了半块窝窝头。他记得当时父亲很平静,只是用抹布把桌子擦了擦,然后走到院子里,用水把窝窝头冲洗干净,继续大口嚼了起来。

之后的日子恢复如常。

有一次欢喜问母亲,“爸爸怎么吐血了?”母亲虽然一脸的哀伤,不过仍摸着他的脑袋安慰道,“没事的,你爸爸呀,吃饭吃得急了,咬到舌头了。”

欢喜一听这话,捂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。

再后来关于父亲的记忆,就是父亲戴上了口罩,身体快速地消瘦了下去。有时候欢喜看着父亲被大白纱布口罩遮住的脸,只露出两只浑黄色的眼睛,好像不太认识他了。

大概半年的工夫,父亲忽然不能出门了。他终日躺在床上,一咳嗽就是一宿。母亲更是神情黯淡,变得愈加少言寡语。

母亲总是挤着笑安慰欢喜,“你爸爸只是感冒了,休息两天就好了。”

欢喜也意识到家里出了什么变故,不过小孩子总是好骗的。母亲两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出去,跟小伙伴在田野里疯玩去了。

熬过了冬天,到了夏天,欢喜在中午的时候回到家里,看到父亲正勾着身体蜷缩在堂屋中的方桌子底下,嘴角边涎出了一摊的血。

欢喜吓坏了,他奔出屋子,到处喊妈妈,却无人应答。欢喜又跑回屋子里,这时候父亲艰难地抬起了头,挥了挥手让他出去。

欢喜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在门框边上哇哇地哭了起来

过了十多分钟,母亲借来了板车。她跌跌撞撞地进了门来,冲欢喜招着手,说道,“欢喜,快来帮妈妈。把你爸爸扶到车上去。”

欢喜赶紧跟到屋里。

母亲身体娇小,她奋力把桌子掀到一边,蹲下身子,把父亲的胳膊绕到自己的脖子上,然后揽住父亲的胸口,鼓足了劲儿,可是没能站起来。

欢喜见状,赶紧上前托住了父亲的另一只胳膊。这时候父亲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,嘴里瓮声瓮气地埋怨道,“别让他过来,你怎么让他过来了!”

说完,父亲使出最后一丝力气,硬撑着站了起来。母亲扶着他,一步步地挪到了门口。

母亲把板车的攀带挂到肩膀上,刚走上两步,攀带突然断了。

母亲着急道,“欢喜,你快去家里拿根铁丝和老虎钳子过来!”

欢喜赶紧折回家去,在父亲的工具箱里胡乱翻找一通。他那个时候还搞不清楚钳子和改锥的区别,在把工具箱翻个底掉之后,终于摸出了一把改锥。

可是追出门外的时候,母亲已经托着父亲不见了踪影。

再次见到父母亲的时候,两人已经整整齐齐地躺在镇上医院后边的池塘边上,死了。

有人说是欢喜的母亲失足跌进了池塘,有人说是母亲故意把车拉进池塘的。还有人说,母亲受到了刺激,精神恍惚了,被鬼引着一样,就进了池塘里。

不管因为什么原因,欢喜从此失去了双亲。

伯父一家霸占了他家的房子,他跟着进城打工的人到了东平市,随后混迹在一群流浪汉中,直到被王卫国捡回家里。

那把改锥一直被欢喜带在身边,也成了他对父母亲唯一的念想。

欢喜长大之后,他向进城打工的村里人打听父母的事情。陆陆续续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,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轮廓——父亲染上了肺结核,为了给他治病欠下一大笔钱。母亲精神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精神有些失常了……

如今十多年过去了,欢喜一直把那把改锥随身带着。

可是如今却找不着了。

欢喜觉得,一定是偷袭陆虎的时候,自己跌了一跤,改锥不知道摔到什么地方去了;要不就是自己揽抱柴火的时候,改锥掉到了柴火堆里。

反正不管怎么说,他都要回去一趟。

欢喜生性冷漠,喜欢独来独往。他在很多时候,都表现出一股子活腻歪了的感觉。

欢喜没有告诉东子和鲁强,自己就过去了。他穿着件军绿色的大衣,把领子竖起来挡住了脸;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筒子帽,一直扯到脖子上,眼睛也盖住了一半,瞅人的时候要仰着头。两手插兜,优哉游哉。

到了庆云桥头,欢喜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烧成了空壳子的捷达汽车。

欢喜像欣赏一个伟大的杰作似的,饶有兴味地绕了一圈。就在这个时候,从路边的房子里窜出来两个大汉,冲着欢喜就扑了过来。

欢喜闪身一躲,其中一个大汉脚滑失控,扑进了沟里。欢喜白了他一眼,心想你可真够笨的。

没等他得意三秒,另一个大汉也扑了上来,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把帽子一摘,随手扔到了一边。

“好啊,你小子,过来干嘛来了?”

欢喜歪着脖子瞅他一眼,“你干啥的你?掫着我干啥玩意?”

“我瞅着你就不像个好人!我问你,你是干什么的?”

“我干什么的关你什么事?你把手撒开!”欢喜个子小,不过性子暴躁。他一个蹦高就抽在了大汉的脸上。

大汉被打一个趔趄。他没想到这小孩能这么有种,顿时就来了脾气。只见大汉对着欢喜的脑瓜子叭叭叭就是三下,欢喜吃痛,两只手护着脑袋瓜子。趁着男人不备,张嘴咬住了大汉的手腕子。

欢喜下了死口,咬得脖子青筋都暴出来了。大汉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,强忍着剧痛,拦腰抱起了欢喜,准备一个倒栽葱,把他掼到地上。

欢喜身形灵巧,在触地的一瞬间,他腰身一挺,手掌着地,一个鲤鱼翻身,便挣脱了。欢喜滑到了沟底,另一个大汉趁势要近身拿他。

就在这个时候,欢喜感觉屁股下硌住了什么东西,伸手一摸,原来是他的改锥!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!

欢喜把改锥唰得抽出来,冲着两个大汉比划着,“别过来啊,过来我整死你。”

两个大汉看到欢喜手里的改锥,抱起了膀子。“好啊小子,果然是你。别瞎比划了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欢喜看着两个气势汹汹的大汉,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,便用眼角快速扫一圈身边的地势,准备伺机而逃。

汽车着火烤化的雪水顺着坡道滑进了沟底,混合着雪水,形成坚硬的冰层。两个大汉此时正扎着胳膊站在冰层之上,身体似乎难以保持平衡。而自己则站在柔软的雪窝子里。

不过雪窝子太深,已经没到了他的膝盖,跑起来也有相当的难度。

“你寻思啥呢?你赶紧的,把改锥扔了,老老实实跟我俩回去。”

这时候欢喜又看到身后一米远的岸边,有一个枯木墩子。他随即打定了主意,转身一扑,改锥便插进了木墩子芯里,随后借着力,猛蹬两脚,身体便弓了起来。

这时候只要再踩到一个发力点,他便可以轻松上岸。可是岸边太滑,也就三两秒的工夫,欢喜脚下一滑,扑进了雪窝子里。

两个大汉这时候也扑了上来,一人钳住一条胳膊。“小崽子,你挺能耐的啊。我看你往哪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