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中华耳力灵敏,隐约听到几句乡民议论,更是对陈世美齿冷。这陈世美,果然是个玩弄人心、道貌岸然的伪君子!他今日看似解围,实则将王家,尤其是秦铁画,更清晰地置于他的视线之下。
哼哼,这份“恩情”,恐怕还不好偿还哩。
王中华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秦铁画,心里涌起一股浓重的责任感:陈世美,千万别招惹我,虽然我是个穷小子,但你若触犯我的逆鳞,我将让你身败名裂!
日头渐渐升高,已近午时,排队的人潮稍歇。王中华刚得空喘口气,用布巾擦了擦汗,就见渡口方向,一行人牵着马,缓缓走来。
为首之人,身形高大挺拔,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青布直缀,却难掩其渊渟岳峙的气度。他约莫四、五十岁年纪,面容棱角分明,肤色是久经风沙的古铜色,一双剑眉斜飞入鬓,眼神深邃沉静,如同古井寒潭,偶尔开阖间,却似有电光闪过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、杀伐决断的威严。只是,面额间却有淡淡的刺字,衬托得眉宇间有一层难以化开的郁色与疲惫,嘴角紧抿,透着一股倔强与落寞。
他身后的几名随从,虽作寻常家丁打扮,但个个眼神锐利,步履沉稳,太阳穴微微鼓起,显然都是身手不凡之辈,此刻却都面带风尘,神色间压抑着愤懑不平之气。
这一行人走到铺子附近,那为首的高大男子停下脚步,深邃的目光扫过“王家胡辣汤”的幌子,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独特香气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这汤香辣……倒是奇特霸道,前所未闻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,隐隐有股金铁之意。
一名随从立刻上前,对王抓财拱手道:“老丈,可否卖几碗汤与我等?再要些干粮。”
王抓财见这人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连忙道:“有有有!汤管够!干粮有现成的炊饼!”
那高大男子微微颔首,见了王抓财微微一怔,露出思索之色。然后自行找了一张靠边的空桌坐下,姿态依旧挺拔如松。他的随从们则侍立左右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王中华心中一动,这行人的气质,与这龙胜渡口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,尤其是那为首之人,虽落魄,却难掩其身上那股曾经号令千军万马的凛然之气。他亲自盛了几碗料足汤浓的胡辣汤,又让秦铁画端上一盘刚烤好的、外酥里软的烧饼,送了过去。
“诸位客官请慢用。”王中华放下汤碗,态度不卑不亢。
那高大男子看了王中华一眼,目光在他清亮镇定的眼神上停留一瞬,点了点头,并未多言。他拿起汤匙,舀了一勺汤,送入口中。
下一刻,他深邃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!他几乎是立刻又舀了第二勺,第三勺……动作依旧沉稳,速度却明显快了几分。滚烫辛香的汤汁下肚,他古铜色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,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了一些,那笼罩在眉宇间的郁色,仿佛被这霸道的热力驱散了一丝。
他一口气喝了半碗,才停下,长长舒了一口气,那气息竟带着一股灼热之感。他抬头看向王中华,沉声问道:“少年人,这汤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客官,此汤名为‘胡辣汤’。”王中华答道。
“胡辣汤……好一个胡辣汤!”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是追忆,又似是感慨,“辛烈如火,暖彻肺腑,荡气回肠!饮此一碗,倒让某家想起了……塞外风沙,边军……那些老兄弟,如果能喝一碗热乎乎的胡辣汤该有多好啊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中华:“此汤是你做的?”
“是呀,正是小子熬煮的。”
那魁伟男子上下打量了王中华一番,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只是专注地将剩下半碗汤和一张烧饼吃得干干净净。他身后的随从们也纷纷埋头吃喝,也不知想到了什么,眼睛各个都微微湿润,这些久经风霜的汉子们显然对这味道极为满意。
吃完后,一名随从付了钱,数目远比汤饼价值多。王中华正要找零,那高大男子却摆了摆手,站起身,目光再次落在王中华身上,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:“汤,是好汤。人……恐怕亦非池中之物人。少年人,你好自为之。有缘再见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带着随从,牵马向着陈州城的方向走去,那挺拔的背影在尘土中,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孤高。
待他们走远,旁边茶棚里一个走南闯北、见多识广的老镖师才压低声音,对同桌的人惊疑不定地道:“刚才那位……我看着怎么那么像……像去年还在西北打得西夏人闻风丧胆的狄大将军,狄青啊?”
“狄青?就是那个被御史弹劾‘拥兵自重’、‘骄横跋扈’,被夺了兵权,贬到咱们陈州来当个闲职团练使的狄帅?”
“嘘!小声点!就是他!没想到……竟如此落魄路过此地。”
“唉,功高震主,自古皆然。可惜呀,咱大宋自从杨家将湮没无闻后,好不容易有出了个让西夏胆寒的虎面将军,却……”
“他刚才好像……很欣赏王家那小子哩。”
一个赤足披发的说书先生望着狄青落魄身影,忽然唱了起来:
说甚忠勇传,
讲甚封侯愿?
旗上“宋”字风吹淡,
朝中诸公正设宴!
粮草断了一月半,
空肠勒得比弓弦紧,
还要挽弓射狼烟!
哎呀呀——
箭袋破,补三年,
战袄烂,芦花飘满天。
都说是保江山,
江山在哪边?
只见将军新得胜马金鞍,
不见陇西坟头白幡连成片!
西夏的刀,胡人的箭,
割不完的草,攻不完的关。
最怕是伤病营里等死夜,
听老卒,说汴京的元宵灯如练——
小娘子,画舫游,
蜜糕甜,彩绸软……
说着说着断了气,
眼角冻成冰两瓣!
唉!
大宋的边关高万丈,
万丈底下是白骨垫。
若问我辈有何愿?
愿魂化春风渡玉门,
吹散这——
千秋吹不尽的烽火烟!
吹不散呐……
故乡的柳絮,
正飞过断墙边
……
歌声嘶哑,风声呜咽,很有些坠子大师郭永章的味道,句句听来又好像老天爷也在叹息。
这是要变天吗?
王中华站在铺子门口,望着狄青远去的方向,心中波澜起伏。狄青!狄青!竟然是这位名震天下、却惨遭贬谪最终在陈州郁郁而终的大宋战神!
他最后的那句话,是随口勉励,还是……另有所指?
狄青,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吗?
这个混蛋的世界呀,你究竟是繁盛大宋还是窝囊透顶的大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