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知音难觅

怜儿早在旁候着,闻言立刻乖巧地应道:“柳公子,酒已温在炭炉上了,是您最爱的‘醉八仙’,还添了两颗话梅,解腻醒酒呢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词稿收拢,用一方镇纸压好,又轻声补道,“公子这手稿,墨还未干,仔细染了衣袖。”

她观察入微,知道柳三变虽狂放,却极爱惜自己的笔墨,这番话说得既体贴又不着痕迹。柳三变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纠缠,自顾自嘟囔着灌了一口酒,算是找到了台阶下。

李菁娘引王中华至窗边茶席坐下,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。她执壶的手势极稳,水线细如银丝,注入那盏建窑兔毫盏中,竟无一丝声响。茶香清冽,是明前的西湖龙井。

“公子今日可曾尽兴?”她眼波流转,似有深意。

“菁娘一曲,绕梁三日,何敢言尽兴?”王中华从容应对,接过茶盏时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,两人皆是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错开。

李菁娘唇角微扬,忽而话锋一转:“说起今日这曲《鹧鸪天·我是清都山水郎》,公子可知,柳大哥也曾填过一阕同牌的词?”她看向柳三变,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。

柳三变一听来了精神,踉跄着爬起来,抓起一张词稿,高声吟道: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,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今年元夜时,月与灯依旧。不见去年人,泪湿春衫袖。……咦,不对,这是欧阳公的……”

他醉得有些糊涂,翻找半天才找到,一拍脑袋:“是这阕!‘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’——哎呀,也不对,又是欧阳公的……”

怜儿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轻笑,忙用帕子掩了嘴,小声提醒:“柳公子,您那首《鹧鸪天·吹破残烟入夜风》,第一句是‘吹破残烟入夜风,一轩明月上帘栊’……”

柳三变一拍大腿:“对对对!还是怜儿丫头懂我!吹破残烟入夜风。一轩明月上帘栊。因惊路远人还远,纵得心同寝未同。

情脉脉,意忡忡。碧云归去认无踪。只应会向前生里,爱把鸳鸯两处笼。”

他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,词句确实精妙,将羁旅愁苦与怀才不遇写得淋漓尽致,尤其是那句“碧云归去认无踪”,颇见功力。

李菁娘静静听完,点点头:“柳大哥的词,字字泣血,句句断肠,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委婉却直指要害,“只是太过沉溺于‘我’之悲欢,伤秋悲月固然动人,却终是困顿于个人得失,少了一份超然物外的气魄。”

柳三变听得一愣,酒都醒了几分,怔怔地看着李菁娘。

李菁娘转向王中华,眸光灼灼:“而公子白日里那句‘我是清都山水郎,天教分付与疏狂’,同样是疏狂,却狂得洒脱,狂得磊落。尤其是‘几曾着眼看侯王’一句,尾音陡然拔高,不落窠臼,直抒胸臆。这等气象,不是胸中有丘壑、腹内有乾坤者,断不能为之。公子,妾身所言可对?”

王中华心中暗惊,这女子不仅听出了他唱法中的细微差别,更品出了词句背后的格局。他微微一笑:“菁娘过奖。不过是少年狂态,哪比得上柳兄词中真性情。”

李菁娘摇头,正色道:“不然。词之一道,性情固然重要,格调更是根本。柳大哥的词,是‘有我之境’,公子的词,已入‘无我之境’。无我并非无情,而是将个人悲欢置于天地山川之间,反倒更显得真切。这便是妾身所说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素手轻拨琴弦,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,“音律通心。”

柳三变在旁听着,起初面露不服,但越听越入神,最后竟颓然坐下,抱起酒壶长叹一声:“菁娘这番话,如醍醐灌顶。我柳三变沉迷酒色,原是放不下心中那点执念。罢了罢了,今日听君一席话,方知我这十年,终究是错了。”

他醉醺醺地倒在绣墩上,这次是真醉了,也真服了。

王中华心中暗惊,这女子不仅听出了他唱法中的细微差别,更品出了词句背后的格局。他正要谦虚几句,李菁娘却摆了摆手。

“公子不必自谦。”她起身走到琴案前,素手轻抚琴弦,发出一串流水般的琶音,“妾身自幼习琴,师父曾说:琴者,心也。技巧可学,音律可练,唯有胸中境界,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
她抬眸看向王中华,目光清澈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:“公子方才说‘何敢言尽兴’,妾身斗胆,想追问一句——公子此生,可曾真正‘尽兴’过?”
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却直指人心。

王中华愣住了。

前世为作家,他写尽人间悲欢,自己却像个局外人,冷眼旁观;今生穿越而来,他斗恶霸、开酒楼、杀土匪、斗权贵,一路走来,步步为营,可哪一步不是为了“活下去”,为了“让身边的人活下去”?

他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,缓缓道:“尽兴二字,谈何容易。我有一友,曾言:人生在世,若能做成一件事,让后人提起时,说一句‘此人曾来过’,便算尽兴。”

李菁娘眼睛一亮:“做成一件事,让后人记得自己曾来过——这便是公子的抱负?”

“算是吧。”王中华放下茶盏,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,“可做什么事,怎么做,做到什么程度,我至今仍在摸索。”

李菁娘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与方才的温婉不同,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惺惺相惜。

“公子可知,妾身本受人所托,劝你‘君子见机,知所进退’,怎奈公子见识比妾身高明万分,妾身倒无话可说呢。公子可知妾身为何沦落风尘?”

王中华含笑摇头。

“妾身幼时,家中也算殷实。父亲是个秀才,一生未中举,便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。”她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他教我读书识字,教我琴棋书画,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屁话,说我若能凭才艺立身,便不必依附男人过活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:“后来家中遭难,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:菁娘,爹对不住你,没能给你留条好路。但你记住,无论身在何处,心要在高处。”

王中华心中震动。

这番话,出自一个落第秀才之口,却蕴含着超越时代的见识。

“所以菁娘入了乐籍,却不卖身。”李菁娘抬眸看他,目光坦然,“有人笑我痴,有人骂我装,可我不在乎。因为我知道,我在做一件事——”

她一字一句道:“让这青楼之中,也有风骨;让这风尘之地,也有清流。”

话音落下,室内寂静。
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笃、笃、笃,一声一声,敲在人心上。

柳三变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,醉意全消,怔怔地看着李菁娘。

他写了半辈子词,写的都是“我”之悲欢,“我”之愁苦,“我”之不得志。可眼前这个女子,身在泥淖,心向云端,她做的事,比他写的那些词,不知高到哪里去了。

王中华沉默良久,忽然起身,走到琴案前。

“菁娘,可容我借琴一用?”

李菁娘微怔,随即让开身位。

王中华坐下,双手按在琴弦上。前世他曾为了写一个古琴师的角色,特意学过几个月古琴,技法生疏,但基本的勾挑抹剔还记得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弹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