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如玉公子

她悄悄看了一眼王中华。

他正站在柳辛夷身边,指着连理枝说着什么。柳辛夷微微侧着头,认真地听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。阳光下,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沉稳内敛,一个清雅如仙,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。

秦铁画心里一酸,移开目光。

她忽然有些羡慕柳辛夷。那双手,纤细白皙,十指修长,是握银针的手,是研磨药材的手,是救死扶伤的手。不像她的手,粗糙得像老树皮。

可她能怎么办呢?

她只是个打铁的。

“铁画?”

王中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她一惊,回过神来,发现他已经走到自己身边。

“发什么呆?”他笑问,目光温和。

秦铁画摇摇头,指着树上的丝带:“俺就是看看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
王中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点点头:“是啊,都是心愿。有求姻缘的,有求平安的,有求功名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问,“铁画也要许个愿吗?”

她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摇头,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
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,那是她平日里擦汗用的,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攥着帕子,忽然有些手足无措——这帕子上没有带子,怎么系上去?

王中华从袖中取出一根红丝绳,递给她:“用这个。”

她接过,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把丝绳穿过帕角,打了个结。那帕角上,绣着个极小的字——不是她的名字,是个歪歪扭扭的“中”字。

她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绣上去的。可能是某个睡不着觉的深夜,可能是某个想他的午后。一针一线,绣得歪歪扭扭,却绣进了她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。

此刻那字就在她指尖,红绳穿过,像把心也系了上去。

她踮起脚,想把它系在枝条上。可那枝条比她想象的高,她够了几次,都差那么一点儿。

王中华轻笑一声,走上前,一手揽住她的腰,轻轻将她托起。

“够得到吗?”

秦铁画只觉得腰间一热,那温度隔着衣衫传来,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了。她咬着唇,飞快地把帕子系在枝条上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够……够了。”

王中华轻轻将她放下,若无其事地松开手。

秦铁画低着头,脸红得像树上的许愿丝带。

王中华瞥见那帕角绣的字,心中一动,却没有点破。他只是抬头望着那方在风中轻轻飘动的素帕,轻声道:

“许的什么愿?”

秦铁画别过头去,耳垂红得像滴血:“俺不告诉你。”

阳光下,她那张被炉火熏过、被风雪刮过的脸,竟泛着少女特有的晶莹粉色。就连嘴角米粒大的美人痣似乎也害了羞,红得格外动人。握着“惊鸿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微微发白,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打铁而显得格外有力——这双手,能抡锤打铁,能挥刀杀敌,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小姑娘。

王中华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姑娘比那满树的红丝带,还要好看。

他轻声道:“不管许的什么愿,我都祝你心想事成。”

秦铁画愣了一下,耳垂更红了,像两粒红玛瑙。她低着头,声若蚊蚋:“嗯……俺知道。”

柳辛夷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她看着王中华揽住秦铁画的腰,看着秦铁画红着脸系上丝带,看着两人并肩站在树下,一个仰头望着树梢,一个低头红着脸。

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,斑斑驳驳,像一幅画。

她忽然有些羡慕。

不,不是羡慕——是……是什么呢?

她说不上来。

她从小跟着爷爷隐居深山,接触的只有草药、医书、山间的清风明月。她见过无数种草药,能说出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、功效禁忌。可她从没见过一个人,像王中华这样。

他说的话,有些她听得懂,有些她听不懂。可不管听不听得懂,她都爱听。

他讲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——病菌、疟原虫、显微镜——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,可细细想来,又好像真有道理。爷爷说他“跳出医理框架,却能暗合医理本源”,她深以为然。

更重要的是……

她想起这些日子。

想起他在铁画受伤时,日夜守候,寸步不离;想起他蹲在炉火旁,用烧焦的树枝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图;想起他站在弦歌台上,吟出那句“几曾着眼看侯王”时的豪情;想起他看着铁画的眼神——

那眼神,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
她忽然问自己:他对铁画,是那种情意吗?

那他对她呢?

她想起这些日子,他们一起救治伤员,一起探讨医理,一起在灯下翻阅爷爷的医典。他看她时,眼神里也有温和,也有欣赏,可那种温和,和对铁画的温和,好像不太一样。

哪里不一样呢?

她说不上来。

她只是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悄悄动了那么一下。像平静的湖面,被一颗小小的石子击中,泛起一圈涟漪。涟漪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,可它确实存在。

“柳姐姐?”

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她抬头,见秦铁画正朝她招手:“快来呀!这树下看树才漂亮哩!”

柳辛夷微微一笑,抬步走过去。

她走到树下,望着满树的红丝带,轻声道:“《本草纲目》有载,连理枝实为两树相依而生,其根相连,枝相绕,恰似人间夫妻,同心连理。”

秦铁画听了,脸上红晕更甚,却不自觉地往王中华身边靠近了些。

柳辛夷看在眼里,心中那圈涟漪,悄悄散去。

她是个明白人。

她知道自己该站的位置。

正当众人沉浸在肃穆氛围中时,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:

“哟,这不是陈州风头正盛的王公子吗?乡野草莽怎么也来这圣地沾沾文气?”

王中华眉头微皱,转身望去。

但见一个贵公子在一众墨客儒冠的簇拥下,摇扇徐来。其人约莫二十出头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双眉入鬓,唇若涂朱,真个是“宗之潇洒美少年,皎如玉树临风前”的风流模样。

他身着月白织锦文士袍,头戴羊脂白玉冠,腰系金丝绦带,足蹬青云履,手执象牙泥金折扇。一步三摇,故作翩翩之态。顾盼之间,眼含桃花,笑带春风,引得沿途不少闺阁女子含羞窥望。

然其目光流转,不时瞟向柳辛夷和秦铁画所在,眼中那份炽热觊觎之意,虽掩于风雅之下,却如锥处囊中,锋芒毕露。

王中华淡然打量,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不知公子何人?我虽乡野草莽,倒也识得天时农事,何况祭祀人文始祖,乃天下人共尊,何分彼此?”

赵宗瑖摇着折扇,目光却早已飘向王中华身侧——

左首那高挑女子,玄衣窄袖,墨发高束,仅以一根乌木簪定住,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颈侧。她身量颀长,肩背笔直如松,玄色布衣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理线条,绝非那些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儿可比。麦色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,仿佛淬过炉火,英气逼人。一双剑眉斜飞入鬓,眸光清亮如寒星,顾盼间自带三分磊落豪气。她腰间别着一柄形式古拙的短刀,刀鞘磨得发亮,指尖有薄茧,抱臂而立时,姿态疏朗,仿佛这天地间的风都为她让路。

赵宗瑖心中一震,暗道:好一个飒爽利落的江湖女儿!这满京城的闺秀加在一起,也不及她三分英气!

他目光再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