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十,陈州城。
年关将近,这座淮阳古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繁华的机括。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城门处已涌进黑压压的人潮——推着独轮车的乡农,载着白菜、萝卜、年猪;挑着担子的小贩,一头是热气腾腾的酸辣汤,一头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;更有那从颍昌府、蔡州、甚至汴京赶来的商队,骡马嘶鸣,铃铛叮当,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车辙。
陈州虽非汴河所经,然颍河通蔡,蔡河入汴,舟楫往来,不逊于沿河州郡。此刻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却冻不住水门的繁忙。粮船、货船挤挤挨挨,船夫们赤着膊子,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白米、一捆捆淮盐、一箱箱汝瓷往上搬运。河沿的脚店早早挂出了“岁酒新篘”的幌子,烫酒的香气混着羊肉汤、葱油饼的味道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勾得人肚肠辘辘。
沿街的铺子像是比赛似的,将最好的年货摆了出来。绸缎庄里,杭州来的宋锦、蜀地的缂丝堆成了小山,掌柜的殷勤地招呼着那些预备办嫁妆的人家;纸扎铺子的门前,挂满了灵屋、车马、仆婢,那是预备祭祖的;书肆里,门神、灶君、春帖子摞到了房梁,几个秀才模样的人正围着新到的历书,争论来年闰月吉凶。
最热闹处要数州桥南的瓦子。虽是冬日,勾栏里却热气蒸腾。说书的拍响醒木,正讲《五代史》;杂耍的吞刀吐火,博得满堂喝彩;那卖药的江湖郎中,更是敲锣打鼓,将一丸“十全大补丹”吹得神乎其神。茶坊里坐满了人,铜壶煮水,咕嘟作响,茶博士提着长嘴壶,在桌椅间穿梭,手腕一翻,便是条银线落入碗中,滴水不漏。
日头渐高,坊巷深处的宅院也热闹起来。屠户扛着半片猪肉上门,厨娘围着围裙讨价还价;剃头匠挑着担子,在巷口支起摊子,等候那些要“修面净发”过年的人;更有那走街串巷的货郎,摇着拨浪鼓,卖的是胭脂水粉、针头线脑,专做妇人家的生意。
伏羲陵前的集市达到了顶峰。这里卖的多是农家土产:红彤彤的枣子、金黄的柿饼、熏得黝黑的腊肉、风干的野鸡野兔。一个老汉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串冰糖葫芦,山楂去核,填了豆沙,裹的糖衣薄脆透亮,引得几个孩童围着打转,眼巴巴地望着各自的娘亲。
各家的烟囱升起了炊烟。那烟里混着炸丸子的油香、蒸馒头的面香、炖肉的酱香,在城上空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将千家万户的期盼都网在了里头。
酒肆里猜拳行令,赌坊中呼幺喝六,那富贵人家的宴席上,歌姬正拨着琵琶,唱一曲《贺新郎》。
这就是腊月初十的陈州。千年古郡,淮阳重镇,在年关的门槛上,用最世俗的繁华,最热闹的烟火,为即将到来的新春,做着最隆重的铺垫。
王中华一行人轻车简从,入了城。安顿下来后,王中华便带着秦铁画、柳辛夷和杜子腾等人,信步来到著名的弦歌湖。
冬日湖畔,杨柳枯枝,别有一番萧疏之美。湖心岛上,弦歌台静静矗立,相传是孔子厄于陈蔡时弦歌不绝之处。
站在台前,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,王中华响起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,忽然心有所感。他负手而立,迎着凛冽的湖风,朗声吟诵起来,声音清越,穿透寒风:
“我是清都山水郎,天教分付与疏狂。
曾批给雨支风券,累上留云借月章。
诗万首,酒千觞,几曾着眼看侯王?
金楼玉阙慵归去,且插梅花醉洛阳!”
一词吟罢,豪情顿生。秦铁画听得美目异彩连连,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。柳辛夷亦微微颔首,觉得此词意境高远,远超寻常文人吟风弄月之作。
“好!好一个‘几曾着眼看侯王’!好气魄!”
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赞叹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位青衫老者不知何时立于不远处。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眼神温润却深邃,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。他手持一根竹杖,衣着朴素,气度却非凡,身边只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书童。
王中华连忙拱手施礼:“老先生谬赞,晚生一时有感而发,班门弄斧了。”
老者缓步走近,上下打量着王中华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欣赏:“年轻人,这词是你作的?”
王中华迟疑了一瞬。这当然不是他作的,是南宋朱敦儒的词。可这个时代,朱敦儒还没出生呢。他若实话实说,反倒解释不清。
“是……晚生闲暇时胡乱写的。”他硬着头皮认了。
老者点点头,没有追问,只是喃喃重复:“‘几曾着眼看侯王’……呵呵,年轻人,这话说得轻巧,做起来可不容易啊。”
他说话时,王中华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老者微微眯着眼,看人时目光有些涣散,仿佛努力聚焦却总差那么一点儿。而且他面色潮红,虽在寒冬,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,呼吸也比常人略急促些。
“老先生说的是。”王中华顺着他的话,“晚生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真到了侯王面前,怕是腿都软了。”
老者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,忽然咳嗽起来。那咳嗽声空洞而急促,带着一股子虚火上升的焦灼。书童连忙上前,递过一个葫芦水壶。老者接过,仰头喝了几口,这才压下去。
王中华看在眼里,心中已有几分计较。
“老先生也是来游湖的?”他问。
老者摆摆手:“游湖?老夫是来躲清静的。”他指了指弦歌台,“这地方好啊,当年孔夫子厄于陈蔡,弦歌不绝。老夫如今也算‘厄’着了,来沾沾圣人的光。”
这话说得自嘲,却透着一股子沉郁。
王中华心中一动,拱手道:“晚生斗胆,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?”
老者看他一眼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老夫庐陵欧阳永叔。”
欧阳修!
“……太守谓谁?庐陵欧阳修也”,作为业余作家,《醉翁亭记》王中华可是烂熟于胸哩。
王中华心中一震。他虽然早有预感,但真听到这个名字,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。眼前这位看似落魄的老者,竟是北宋文坛的领袖、千古文章的大家——欧阳修!
可他记得,欧阳修此时应该……
王中华飞快地搜索记忆。庆历五年,欧阳修因外甥女张氏一案被政敌构陷,出知滁州;庆历八年,移知扬州;皇祐元年,因母亲郑氏夫人去世,回颍州守制。算起来,如今正是他守制期间,按例丁忧在身,不得参与朝政,不得赴宴游乐,只能蛰居家中,读书著述。
难怪他会出现在陈州——颍州离陈州不远,弦歌台又是儒家圣地,他来此散心解忧,合情合理。
只是眼前这个欧阳修,与王中华想象中的“醉翁”相去甚远。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诗酒风流、豪迈旷达的文人,可眼前的欧阳修,苍老、病弱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色,分明是一个被政治打击和丧母之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老人。
“原来是欧阳先生!”王中华连忙深深一揖,“晚生久仰先生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!”
欧阳修摆摆手:“什么大名?一个被赶出朝廷的糟老头子罢了。”他打量着王中华,“年轻人,你方才那词里说‘诗万首,酒千觞’,老夫年轻时也这般想。如今嘛……”他苦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酒是喝不得了,诗也写不得了。这双眼睛,看字都费劲。”
秦铁画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插嘴:“老先生眼睛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