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知县驾到

王抓财有时会久久摩挲着那些粗大的梁柱,眼神飘忽,仿佛透过这崭新的家业,看到了某些遥远而危险的过往。只有当王中华与他说话时,他才会迅速收敛情绪,讷讷地点头,重复着那句:“你拿主意就好,都好。”只是那偶尔看向王中华背影时,目光中一闪而过的、远超普通农夫的复杂神色,却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。

母亲姚氏的变化更为明显。新居宽敞,饮食无忧,她鬓角的灰白似乎都淡去了些许,常年劳作的佝偻腰身也挺直了不少,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。她欣喜于儿子的出息,将偌大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前来帮工的乡邻和颜悦色,颇有主母风范。然而,夜深人静时,她常独坐灯下,望着跳跃的灯花出神,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式样古朴、质地非金非玉的旧簪子,轻声叹息。那叹息里,有欣慰,更有一种不愿、也不敢回首的深深恐惧。

她宁愿儿子永远是这王家岗上富足安稳的乡绅,也绝不愿他再踏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波谲云诡之地。

妹妹王香君更是如雨后春笋般抽条生长。年方十二,已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眼大体继承了姚氏的秀美,更添了几分灵动与自信。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油亮,梳成双丫髻,衬得小脸愈发白皙。沈周、沈括,特别是王中华特意为她请来的那位屡试不第却学问扎实的老秀才,对她赞不绝口,称其“灵慧远超寻常男儿”。她不再满足于识字断句,开始主动涉猎史书、算术,甚至偶尔拿起王中华绘制的那些“奇怪”图样琢磨,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。

这日午后,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,洒在书房内。王香君正襟危坐,捧着一本《孟子》,清脆地诵读:

“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……”

她读得认真,只是偶尔磕绊。王中华坐在对面,手持书卷,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。这丫头才学了半年多,能把《孟子》读成这样,已算难得。

“哥,我背完了。”王香君合上书,仰起小脸,眼中带着一丝期待,“‘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’。我明白了,就像你对付钱疤,他欺负乡亲,失了人心,所以咱们一招呼,大家都来帮忙,他就只能跑。对不对?”

王中华眼中露出赞赏,正要夸她两句,王香君却眨眨眼睛,狡黠一笑:“哥,你是不是想说,‘对,就是这个理儿,不信试试’?”

王中华一愣,继而失笑。这丫头,竟把自己的口头禅都学去了。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,温声道:“对,就是这个理儿。不过香君,孟子这话还有一层——‘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’,靠的不是一时一事,而是日积月累。咱们对乡亲们好,乡亲们才会对咱们好。这就像种地,春天下多少力气,秋天收多少粮食,半点假也做不得。”

王香君认真点头,忽然又问:“哥,那要是有人明明失了道,却还是有很多人帮他呢?就像……就像那个陈世美,听说他在陈州府势力很大,很多人怕他,也有人巴结他。那是‘多助’吗?”

王中华笑意微敛,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,想了想才道:“那是‘伪多助’。怕他、巴结他的人,不是真心帮他,是怕他的权势。一旦他倒了,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。真正的‘多助’,是你落难时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。就像这次铁画姐姐受伤,沈大娘天天送鸡汤,吕伯母说要给她做肘子——这才是‘多助’。”

王香君若有所思,忽然又想起什么,歪着头道:“哥,那你以后要对铁画姐姐更好才行。她为了你受伤遭罪,你欠她一条命呢!”

王中华失笑:“你这丫头,倒教训起哥哥来了?”

王香君皱皱鼻子:“我说的不对吗?你常说的,‘不信试试’——你要是对铁画姐姐不好,试试看,我第一个不依你!”

王中华哈哈大笑,正要说话,庄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旋即吕府管家吕福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王少爷!老爷请您速去吕府一趟!商水知县姚烨姚大人突然到访,正在府上与老爷叙话,指名想见见您!”

王中华眼神一凝。知县亲自登门指名要见自己——这可不是寻常事。

他起身,整理衣袍,对王香君道:“好好读书,回来我要考你。”

王香君乖巧点头,却又加了一句:“哥,那位姚大人,是不是‘得道’的那种?”

王中华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,认真道:“见了才知道。不过——不管他是什么人,咱们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任何人。”

吕府,漱石轩。

王中华步入花厅时,只见吕三骏正陪着一人说话。那人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肤色微黑,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,洗得有些发白,却浆洗得十分干净——衣领袖口处,甚至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,针脚整齐细密,像是自家女眷的手艺。

王中华目光在那补丁上微微一凝。一个七品知县,俸禄再低,也不至于穿不起新衣。除非——此人要么是真的清廉如水,要么是刻意做给人看。但以他两世为人的经验,大宋朝高薪养廉,穷苦官员极少。那些刻意作秀的,往往只在外袍上做文章,内里依旧光鲜。而这位姚知县,从里到外,透着一股清寒之气。

姚烨的坐姿端正得像一株松,脊背挺直,与椅背之间至少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他的眼神清明而专注,看人时目光稳稳地落在对方脸上,不躲闪,不游移,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执拗与风霜之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——修长、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此刻正轻轻搭在茶案边沿,一动不动,稳得像是刻在那里。

见王中华进来,姚烨目光立刻投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。

“中华来了,快,快来见过姚明府!”吕三骏热情招呼,又对姚烨笑道,“明府,这便是您想见的王中华,我这不成器的晚辈,如今帮着老夫打理些庶务哩。”

王中华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姿态不卑不亢:“草民王中华,拜见姚明府。”

姚烨虚扶一下,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正气:“不必多礼。本官在县衙,亦常闻王中华之名。胡辣汤惠及市井,‘醉八仙’名动州府,更难得的是,协助吕员外肃清地方匪患,还龙胜渡口以安宁,此乃利民之举。”他话语中带着赞许,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
“明府谬赞,草民愧不敢当。皆是吕员外教导有方,乡邻合力,草民不过略尽绵薄。”王中华谦逊应对。

姚烨点了点头,不再客气,立即转入正题。